佐裡與瓦爾入伍的訊息,已經不斷在福爾賽資訊交易所蔓延開來。又有些傳言,說珍也不甘示弱,正在準備做紅十字會的護士!這些簡直是胡鬧,簡直要危及正宗的福爾賽主義了。這樣的所作所為,這個家族可不能聽之任之。週日的午後,福爾賽家族都往倜摩西家中趕去,想探個究竟,相互瞭解下各房之間的具體情況,來增加彼此的信心。基里斯·海曼和傑斯·海曼從海峽開拔,過些日子就要去南非了,佐裡和瓦爾四月份也開始出發。還有珍,不過,她真正打算要去做些什麼事情,沒人知道!
斯比昂·考普的撤退【注:布勒退任之後,羅伯茲接任新統帥,布林戰爭的局面有些改善。在納塔爾的戰事中,布勒不甘失敗,終於從史密斯夫人城突圍。他迂迴至布林人的右翼,佔領了斯比昂·考普,但由於死傷嚴重,不得不於1900年1月24日撤退。】,以及戰場上不妙的軍情,更加證實了上述訊息的可信度。這些訊息都被倜摩西牢牢掌握著,他可是家族裡年齡最小的老一輩福爾賽,還未滿八十歲呢!他與父親多賽特大老闆儼如一人,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連他父親喝馬蒂拉酒的特殊習慣都被他給繼承了!這些年來,倜摩西都不怎麼出面,如同一個隱居的神明。他曾經在四十歲的時候做過出版生意,後來出現了一些經濟危機,讓他受到刺激,決定停業。那時候,他只剩下三萬五千英鎊的資產了,打那以後,他便靠著這一小筆資金謹慎地投資,解決生計問題。到目前為止,也有將近半個世紀了,就在這四十年餘年裡,他每年都積攢一點兒,再加上利滾利,他的資產已經翻了一番,他從來就沒有為錢擔驚受怕。目前,他每年都可以餘下兩千英鎊,再加上他又那麼省吃儉用。如同海斯特姑太講的,在他離開人世之前,他的資本完全還可以再增加一倍。到時候,他與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撒手人世了,這些資本該如何處理呢?這是福爾賽家族的那些自由人士經常拿來當笑話講的一個問題。其中有弗蘭茜、尤菲米雅、尼古拉家的小老二、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的自由主義傾向最甚,曾想過孤身去演戲。其實,大家都明白,此事恐怕只有倜摩西自己最為揪心,索密斯或許也清楚,可是他不管怎樣都不會說出別人隱私的。
曾經有幾個與他打過交道的福爾賽,說他雖然個頭不太高,但是身材魁梧強壯,紅褐色的皮膚,眉目也很好看,儘管那時他已滿頭白髮。聽別人說,當年,多賽特大老闆有位漂亮太太,並且溫柔賢淑。所以,大多數的福爾賽的子嗣都相貌堂堂。聽說他喜歡戰爭,從戰爭開始,他就在地圖上插旗子。有些人為此而擔憂,若是英國人被趕到海里去了,那他該如何是好呢?到時候,他的旗子或許找不到能插的地方了。關於他如何瞭解家族中的動態,或者他對家族的一些事情的看法,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海斯特姑太說,他常常感到煩躁。斯比昂·考普撤退的那個週日,福爾賽家族全員到場以後,他們陸陸續續地發覺,有一個人坐在那張唯一舒服的沙發上。他揹著光,用一隻大手遮住了半邊臉頰。這時,海斯特姑太膽戰心驚地向他打招呼:「親愛的倜摩西叔叔!」可能是他很少露面的緣故,福爾賽家族總覺得,今天的狀況有些不對勁。
倜摩西不管是和誰打招呼,都是同一種語氣,簡直像在應付:「哈羅,哈羅,恕我不起身了!」
坐在一旁的有弗蘭茜,還有歐斯代斯——他是自己開車過來的——威尼弗列德也帶著伊莫金過來了,整個家族為瓦爾入伍的慶祝,使得她的心從混亂的官司中緩和了過來。瑪麗安·特威第曼也來了,並且,一過來就透露了基里斯和傑斯最終的訊息。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裘麗姑太、海斯特姑太、小尼古拉、尤菲米雅和喬治——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也來了,是搭歐斯代斯的車過來的。這個家族最鼎盛時期的聚會,也不過就是這樣了。整個客廳裡的椅子上都坐滿了人,有些人暗自著急,萬一再有人來了該如何是好呢?
面對倜摩西,大家不免比平時更加拘謹,待氣氛漸漸平靜下來,話題尷尬起來。喬治戲問裘麗姑太什麼時候進紅十字會,這一問,逗得裘麗姑太不知道說什麼好。同時,喬治又回過頭對旁邊的尼古拉說道:
「小尼克不是個英雄人物嗎?他何時換上黃衣服【注:英國軍服的傳統顏色是鮮紅,但在布林戰爭中,迫於游擊戰的需要不得不換成黃色軍服。】呢?」
小尼古拉帶著謙遜的笑容,說他母親也等不及了。
「聽說,德羅米歐兄弟已經開拔了?」喬治接著對瑪麗安·威第曼說:「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們這些人也要去嘍!福爾賽,衝呀!拋球!誰要冷飲!」
裘麗姑太咯咯地笑著,喬治這話簡直太俏皮了!「海斯特姑太,有勞您把倜摩西那地圖拿來,行不?只要有了這地圖,他就能把詳細的情況告知大家了。」
倜摩西哼了一聲,海斯特姑太明白他是同意了,於是出了屋子。
喬治繼續陶醉在他那福爾賽進軍的幻想中,倜摩西就是作戰指揮官,伊莫金顯然是個「傾城的女子」,可以當一下軍需售貨員,他摘下頭上的大禮帽夾在膝蓋中間,想象著鼓槌的節奏敲打起來。周圍的人對他的這種幻想大加非議,引起了大家鬨堂大笑。喬治就是這樣,在大家看來,簡直是「丟」福爾賽家族的臉。不過,眼下既然已經有五個福爾賽為女王陛下效力了,這樣說似乎有些不對勁。當然,大家唯恐喬治不知好歹。這時,喬治已從幻想中回到了現實,起身挽著裘麗姑太的手臂,大搖大擺地邁向倜摩西,並且行了一個軍禮。同時裝著熱情洋溢的樣子,親了親裘麗姑太說道:「真好玩啊!親愛的爸爸,來吧!歐斯代斯!」說完後他走出了門外,旁邊,一臉嚴肅而帶著怒氣的歐斯代斯,始終沒有笑,他也隨著出去了。這時大家才算如釋重負了,裘麗姑太有些迷惑不解:「真是怪了!怎麼地圖都不瞧一眼就走了呢?不過,倜摩西,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這人就是這樣沒正經!」頓時,房子裡的氛圍因這句話變得緩和起來,倜摩西移開了遮著臉頰的手。開始發言道:
「我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鬧到這種地步,他們去南非洲幹什麼?他們根本就打不贏布林人。」
弗蘭茜鼓起勇氣問道:「倜摩西叔叔,那怎樣才能贏呢?」
「像這種徵兵,簡直相當於破財,把錢都送到國外去了。」
這時,海斯特姑太拿著地圖進來了,如同抱著一個奶娃娃似的。尤菲米雅走過來,幫海斯特姑太把地圖放在一架考爾伍德式的三角式鋼琴上。聽說,還是那年夏天,安姑太去世前有人彈奏過一次,不過,這事過去十三年了。倜摩西起身走向鋼琴旁,注視著那地圖,周圍的人都陸續圍攏過來。
「你們都看到了嗎?」倜摩西說道,「如今的形勢就是這樣,情況十分不妙!嗨!」
弗蘭茜斗膽問了一句:「對了,倜摩西叔叔,如果大家都不上前線增援,怎麼扭轉這危急的局面呢?」
「增援?」倜摩西說道,「你根本用不著增援,這樣簡直就是浪費國家的錢。這個時候,最需要一個拿破崙,要不了一個月就能解決問題。」
「倜摩西叔叔,若是你說的那個拿破崙不存在呢?」
「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倜摩西說道,「我們養活軍隊,是要他們做什麼用的呢?是讓他們在平時白吃白喝的嗎?他們應當感到慚愧,居然要國家增援他們!每個人做好自己的事,事情就好解決了。」
他環顧了四周的人,惱怒地說道:
「真是的!志願軍?這簡直是用真金白銀去換破銅爛鐵!這個時候,我們得要有足夠的儲備,儲存實力,這是唯一的對策。」他發出一聲既非冷笑又非怒吼的聲響,踩了尤菲米雅的腳趾,就出去了,屋內只留下他那輕微的麥糖氣息和驚悚的氣氛。
倜摩西說的話斬釘截鐵,而且可以看出,他說的都是自己的肺腑之言,所以對大家來說有刻骨銘心的印象。這時,房屋裡還剩下八個人——除小尼古拉之外,全部是女人,室內有那麼一會兒陷入沉寂之中。
片刻後,弗蘭茜又說道:「大家應該很清楚,沒錯!我很贊同他的想法。我們的軍隊到底是幹什麼的?他們本來應該早就清楚,這樣才給他們更大的勇氣。」
裘麗姑太說道:「親愛的!他們現在也很努力呀,就連那紅軍裝都脫了下來。他們曾經都以自己的軍服而感到驕傲,如今卻淪落得土匪似的。昨日,我和海斯特還說,我們敢肯定,他們對此事肯定非常難受。鐵公爵【注:在滑鐵盧戰役中打敗拿破崙的威靈頓。】若是還活在人世間,真不敢想象他會說些什麼呢!」
威尼弗列德說道:「新軍裝的顏色挺不錯,瓦爾穿起來肯定棒極了!」
裘麗姑太嘆了口氣,「唉!真希望見一見小佐裡恩這孩子,從小到大還未與他見過面呢!他的父親肯定為他而感到自豪。」
「他父親還在巴黎!」威尼弗列德說道。
海斯特姑太突然聳了聳肩膀,似乎想要阻止她的姐姐繼續說下去,裘麗姑太那佈滿皺紋的臉頰忽然變得紅潤起來了。
「小馬坎德太太剛從巴黎回來,昨天來探望我們。她說,在大街上遇到了一個你們肯定都想不到的人,你們猜猜是誰?」
「姑媽!我們都不想猜到。」尤菲米雅說道。
「伊蓮!你能猜得到嗎!這麼多年了,跟著一個留有一撮好看鬍鬚……」
「有好看的鬍鬚——姑媽!你說什麼呢!」
裘麗姑太板著臉認真地說道:「我想說的是,鬍鬚很好看的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又帶著莫大的遺憾說道,「並且,伊蓮看上去依舊那麼年輕,那麼貌美動人。」
「啊!姑太,您給我們說說她吧!」伊莫金說道,「我對她好像只有一點印象,她簡直像是一架人骨標本一樣,擺在我們福爾賽家的櫥櫃裡,不是嗎?真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