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巷的詹姆士一家已經完全不再操辦晚宴,似乎對於每一個家庭來說,早晚都會如此。眼下,這一家的老爺、太太已經「折騰不動」了,往昔餐檯上,那種鋪著二十塊餐布、連上九道大菜的鐘鳴鼎食的氣派,已經完全不見。就連那兒的一隻貓,都不知道為何突然間就獲得了自由。
正因為如此,愛米莉在吩咐為六個人而不是兩個人備餐時,簡直有抑制不住的高興。即使已經七十歲了,但她還是喜歡不定時地聚一下餐,來一點兒時新的玩意:在卡片紙身上寫兩句外國話【注:英國的正餐烹飪多師從法國,所以選單上照例要寫法語菜名。】,親自擺弄那些花兒——有從里維拉【注:里維拉:法國南部的一個海濱療養勝地。】採來的夜合花,也有名不副實的白色羅馬風信子。雖然這六個人中的另外四位,只不過是索密斯、威尼弗列德、瓦爾和伊莫金,但她還是像從前一樣搞得熱熱鬧鬧,儘量想顯得有趣一些。為此,她還換上了晚禮服,惹得詹姆士抱怨道:
「為何穿這勞什子?當心受涼!」
愛米莉瞭解,女人的頭頸被人們的愛美之心寵著,就算八十歲也不會輕易著涼的。所以,她答道:「詹姆士!我幫你戴上那些買來的假硬胸,再換一條跟你的絲絨上衣搭配的長褲,一定會讓瓦爾看了非常滿意。」
「假硬胸?」詹姆士說道,「錢都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
最終他還是拗不過愛米莉,穿戴整齊後,前胸脖頸很是顯眼。他一邊還在嘟囔著:「瓦爾那小子,說不定也是一個敗家子。」
他就坐在客廳裡,眼睛裡閃著一絲喜悅的光彩,臉頰較往日紅潤許多,等待著門鈴響起來。
愛米莉滿足地說:「今日的晚宴出色極了,伊莫金眼下正是學習應酬的時候,她應該好好觀摩一下。」
詹姆士敷衍地答了一聲,此時又回想起,兒時的伊莫金經常在他的大腿上嬉戲玩耍,祖孫倆一起放著聖誕煙花。
「我敢保證,她一定很漂亮!」詹姆士說。
「這麼漂亮的囡囡,一定要找個俊俏的夫婿!」愛米莉說。
「你怎麼總是這樣啊?」詹姆士有些生氣,「我覺得她最好是乖乖地待在家中,這樣就能好好照顧自己的母親了。」如果再來一個像達爾提那樣的混蛋,把自己美麗的外孫女搶走的話,估計會要了他的老命!當初,愛米莉和他一樣,都看中了達爾提那個人模狗樣的混蛋,事到如今,詹姆士還一直耿耿於懷。
「怎麼沒見到瓦姆生?」他說道,「今晚我想喝點馬蒂拉酒。」
「這兒有香檳呢,詹姆士!」
詹姆士搖搖頭說:「沒一點兒味,我喝了沒一點兒感覺!」
愛米莉在爐火旁起身,邊按鈴邊說:
「瓦姆生,老爺要開一瓶馬蒂拉!」
「不行,不行,」詹姆士說著,氣得連耳朵尖都在發抖,兩眼看著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東西,「你聽我講!瓦姆生,你去酒窖裡去,在左邊架子的中間那層上,有七瓶酒,你拿正中間的那一瓶,一定不要搖動!那是在我們搬進這裡時佐裡恩送的,已經是最後一瓶了,一直沒有動過,應該還沒有變味吧!不過,也說不準。」
「沒問題!老爺!」瓦姆生一邊退去,一邊說。
「哎!其實這酒是我準備金婚再拿出來的,可看樣子,我這年紀也很難再活三年了!」詹姆士突然說道。
「你不要胡說八道!詹姆士!不准你再說這種話!」愛米莉說道。
「我應該自己親自去拿!萬一不小心搖動了呢!」詹姆士有些擔心,頓時變得沉默不語了,他回想起曾經那些在煤氣火焰、蜘蛛網與透著酒香的軟木塞中消磨的許多日子。這種酒味,是他每次參加宴會時的開胃劑。從那時與新婚的妻子搬到公園巷開始,四十多年裡,許多的親人和世交都去世了,一切歷史都被收入窖中的酒漿裡面,它的每一點消耗都記錄著這個家庭的一切紅白大事——所有的婚宴、添丁加人,親朋的離世,都儲存在這裡面,而且在他過世之後,這酒窖還會存在。只是,那時又會是何種情形,可以想到,要麼被人喝光,要麼被糟蹋掉!
這時,兒子的出現讓他從浮想聯翩中回到現實,接著,威尼弗列德帶著她的兩個大孩子也過來了。
接著,一家人相互攙扶著朝飯廳走去。詹姆士挽著乍涉世事的伊莫金,只要是見到這麼美麗的外孫女,詹姆士就感到心情愉悅。索密斯挽著威尼弗列德,愛米莉挽著瓦爾。然而,瓦爾一到飯廳,就把視線轉移到了餐桌上的生蠔上。真是值得好好吃一頓的大盛宴啊,而且,他覺得今天發生的這些事情,的確值得他好好吃喝一頓,只是一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宣佈出來。幾杯酒下肚,他感覺自己的衣袖中還放著一顆炸彈。通過這一件讓人感動的愛國主義行為,或者用自己的勇敢來賣弄一番,真是一件爽快的事。到現在為止,他為自己的祖國及女王陛下做的事還只是停留在個人的層面上,他現在是天之驕子,他與步槍及戰馬已經無法拆散,無法分離了,這些當然值得他好好地去炫耀一番了——不過,這並非說他就打算這麼做,他只是想坦然自若地向家人們宣佈一下。於是,等大家安靜下來的時候,他看了看選單,決定在吃草莓冰淇淋時宣佈,因為這是最好的機會。他們吃這道菜時會比較肅穆。在這次晚餐達到這粉紅色的高潮前,他突然想起來,大家有很多事情都是隱瞞著外祖父的!詹姆士現在心情愉悅,正在細細地斟酌馬蒂拉酒。再說了,這樣能把他們家那離婚的破事沖淡掉,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看著對面坐著的舅舅,也給了自己莫大的鼓勵。不過,他舅舅真的不夠意思,他此時真的很希望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另外,私自告訴母親這件事,倒不如向大家宣佈出來好,不然,只會導致彼此傷心罷了!他會為她感到難受,但是現在他和好麗也分手在即,還要為別人分憂,有點說不過去!
這時,他耳中傳來外祖父的低聲細語:「瓦爾,你把馬蒂拉酒加一點在冰水中嚐嚐看。在大學中,你很難喝到這個的。」
瓦爾看著馬蒂拉酒慢慢倒滿他的酒杯,那老酒衝起的一股泡沫在杯中閃爍著。於是,他端起酒杯聞了一下酒香,心想著:「該把事情宣佈出來了。」這是非常寶貴的時刻。他喝了一口。頓時感到血管微微發熱,酒勁兒衝了上來。他立即環望四周,說:「外公,我今天去皇家義勇兵那裡報名了!」說罷,他馬上端起酒杯喝得精光,像是在慶祝自己的這個行動。
「什麼?」他的母親簡短地問。
「我跟小佐裡·福爾賽都報名了。」
「那你簽名沒有呢?」索密斯舅舅說道。
「當然簽了,我們週一就要去了。」
「啊!」伊莫金大聲嚷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