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是濃霧的寒天,在瓦爾策馬朝羅漢普頓門奔來時,太陽已經升上了天空。他又從這裡向約會的地點緩緩騎去,心裡突然來了興致。早上的那場官司,如果不是因為隱私被人揭發出來而有點出醜,對他來說實在也沒有什麼。他想道:「如果我們已經訂了婚,那麼,這種事情簡直就無關緊要。」的確,他覺得自己對婚姻的結果並不抱很高的期望,然而和大多數人一樣,他還是希望能風風火火地去結婚。在里奇蒙公園的草地上,他快馬加鞭,生怕會遲到。然而到了約會的地點,好麗還是沒有出現。他心裡很不痛快,因為這是好麗第二次爽約了。他覺得,在回家之前必須見她一面,於是他從公園出來,上了羅賓山。他還沒想好自己能去見誰,如果碰到她的父親,或者她的哥哥姐姐,該怎麼辦?所以他打算冒險,去把他們每個人都問一次,假如自己運氣好的話,碰上他們都不在家,這樣就能輕鬆地見到好麗,那當然是很好的結果。倘若他們有一個在家,便只能靠「遛馬」這藉口來搪塞了。
「少爺,家中只有好麗小姐。」
「哦,謝謝。麻煩把我的馬牽到馬廄去,若有人問起,就說我是她的表哥——瓦爾·達爾提先生。」
他剛從馬廄那邊回來,好麗已經在廳堂裡了,臉色通紅,一副窘迫的樣子。她把他帶到廳堂的角落,兩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瓦爾輕聲說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剛才實在是很擔心。」
「我們一起騎馬的事情,被佐裡知道了。」
「他現在在家嗎?」
「不在,但我猜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那樣的話,我——」瓦爾喊著,低頭猛然抓住好麗的手。本來她準備把手縮回來,可是已經晚了,於是乾脆讓他抓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他開始說話了:「首先,我要把家裡的情況向你說明一下,我父親,你知道的,人有點兒——我是說,他已經離開了我的母親,並且他們已經打算讓他倆離婚。所以,他們已經命令他回來,你明白嗎?明天,你在報紙上就可以知道這件事了。」
於是,她的眼睛充滿了恐懼和好奇,愈發深邃,緊緊抓著他的手。這時,瓦爾的賭徒性格又原形畢露了,他急忙接著說下去:「離婚官司真是讓人傷腦筋,雖然目前還看不出有什麼,但是在這件事結束以前,估計肯定是會發生什麼事的。你知道的,我為何要告訴你,因為——因為——你應該知道——假如——」他支支吾吾地,盯著好麗那雙發愁的眼睛,「假如——假如你將成為我的珍寶,你愛我的話,好麗,我愛你——我一直愛你,我想要和你訂婚。」他恨自己把這事幹得非常不像樣,他簡直都想捶自己的腦袋了。他兩條腿跪下了,想離好麗那張柔美卻佈滿愁苦的臉更近一些。「你是真的愛我的,對嗎?倘若你不愛我,我就會——」於是出現了一剎那令人難堪的沉默和焦慮,他感到很窘迫,沉默得似乎連遠方草地上割草機的聲音都能聽得見。後來她轉動身子,一隻空著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頭髮,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嘆息:「啊,好麗!」
她也溫柔地回答道:「啊,瓦爾!」
他曾無數次地夢想過這個時刻,只是在夢想的時候,如同一個自信的年輕情人一樣。在他的想象中,他安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模樣,可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很失敗,同時似乎也被感動了,全身瑟瑟發抖。他膝蓋都不敢動一下,生怕破壞了這種迷人的氣氛,生怕她因此而把手縮回去,不想向他屈服。在他緊握著她時,她是多麼溫柔而怯弱,兩眼微閉,連嘴唇都幾乎被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睜開了眼睛,身體似乎有點站不穩,他用嘴唇輕輕貼著她的嘴唇。然而,他突然驚跳了起來,因為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和一聲怪異的呻吟。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可是連人影都沒有看到,只是那隔斷外面廳堂的長簾幕在顫動著。
「上帝!是誰?」
好麗也驚慌地站起來。
「恐怕是佐裡,我覺得。」她低聲說道。
瓦爾握緊了拳頭,並且已經下定了決心。
「沒事!」他說道,「既然我們現在已經訂婚,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瓦爾一邊說著,一邊向簾幕走去,並且把簾幕拉開了。原來,佐裡就站在廳堂的壁爐前面,此時他把身子勉強收了回去。於是瓦爾向前逼近幾步,佐裡這時也轉過身來面向著他。
「不好意思,不小心聽到了你的話。」佐裡說道。
儘管瓦爾是在求婚,但是這時他還是很佩服佐裡,因為佐裡看起來很坦然,並且樣子相當神氣,就像他做的事情並沒有違反原則一樣。
「不關你的事。」瓦爾突然開口說道。
「噢!」佐裡叫了一聲,然後對瓦爾說道,「跟我到這邊來。」說完之後就轉身穿過廳堂。瓦爾跟隨其後。到書房門口時,佐裡感到他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原來是好麗。她對他說道:「我也要來。」
「不行。」佐裡回答道。
「我要去。」好麗說。
佐裡開了門,三個人一起走了進去,到房間之後,三個人各站在土耳其舊地毯的一角上,看起來恰好形成了一個三角形。三個人都顯得不太自然,也沒有互相看看,完全不知道這個情景看起來其實相當可笑。
瓦爾終於打破了沉默,「我已經和好麗訂婚了。」
這時佐裡向後退了兩步,靠著窗欞。
佐裡開始說話了:「這是在我們家,我不想冒犯你。我父親不在家由我來照顧我妹妹,你這是目中無我。」
「我沒有這個打算。」瓦爾氣憤地爭辯道。
「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佐裡說道,「你如果不是有所企圖的話,完全可以先通過我,或者等我父親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