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索密斯的計謀

他們出了門。

午後三四點的公園,遊人最為龐雜,所有外國佬和不入流的人都會乘著馬車,趕在這一時間前來遊園。然而,當索密斯和伊蓮趕來這裡,在阿西里斯石像下靜靜坐著的時候,這快活的遊園時光已行近尾聲。

帶她一起遊園,如此的樂趣他已經闊別很久了,而在婚後的前半年裡,這只是他的諸多享受中的一種。當時,在倫敦闔城人們的面前,他簡直為自己能夠獨得花魁而欣喜欲狂。許多個下午,他都像這樣坐在她邊上,衣冠楚楚,將灰色的手套拿在手裡,臉上露著淡然而傲慢的微笑,時不時地脫下帽子,向熟人頷首致意。

如今,他仍舊拿著淺灰色的手套,嘴角仍舊掛著嘲諷的微笑,而昔日的心情卻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們漸漸離去,他卻仍舊不肯起身。她則默默地坐著,那煞白的臉色表明,她內心裡正在承受著他對自己的懲罰。偶爾,他議論起什麼事情,她卻低著頭不搭腔,間或露出疲憊的笑容,敷衍道:「是的。」

一個男人順著欄杆急匆匆地走,沿途每一個人都瞪眼瞧著他的後背。

「看,那傢伙真蠢!」索密斯說,「一定是個瘋子,大熱天裡急急火火的。」

那個人回過身,伊蓮一陣慌亂。

「啊哈!」他說到,「這不是我們的朋友,‘海盜’先生嗎?」

他帶著一臉輕蔑的笑容,坐著不動,伊蓮也靜靜地坐著,面帶笑容。他想:「她大概要向他點頭致意吧?」

她什麼也沒做。

波辛尼走到欄杆的盡處,又轉回來,在那些椅子中間來回踱步,簡直像一隻彷徨四顧的獵犬。他看到索密斯和伊蓮,愣了一下子,隨即抬了一下帽子。

索密斯也抬了一下帽子,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波辛尼一身疲乏地走過來,就像剛剛出過一番苦力的模樣,額頭大汗淋漓。索密斯對著他微笑,似乎在嘲弄:「受罪了吧,夥計!」他問道:「你怎麼也來了這裡?我們還以為,這種破爛地方入不了你的眼呢!」

波辛尼置若罔聞,對著伊蓮答道:「我去你家了,還以為你會在那兒。」

有熟人從後面拍著索密斯的脊樑向他問好,他只好扭頭跟那人客套一番。這樣一來,她便沒有聽見伊蓮的回答。當下,他想了一個法子。

「我們正準備回去,」他對波辛尼說,「我說你還是跟我們回去共進晚餐吧!」他丟擲這邀請,漫不經心又故作熱情,聽上去別有用意,簡直像是在說:「你瞞不住我,看吧,我光明磊落,我絕不怕你!」

將伊蓮夾在中間,他們三個走回孟特貝利爾廣場。到了擁擠的街面上,索密斯便走在前頭。他根本不去留心他們說些什麼,自從剛剛抱定那一個光明磊落的策略之後,他舉手投足都多了一些活力。他就像一個賭徒似的,暗自嘀咕:「千萬不能隨意出牌,一定要仔細盤算,畢竟沒有十足的勝算!」

聽見伊蓮離開臥室走下樓去,他在更衣室裡慢吞吞地換著衣服,耽擱了將近五分鐘。接著,他故意很大聲地關門,表示他要下去了。他看到他們站在壁爐前,似乎在說著什麼,但他也不確定。

那是個漫長的夜晚。像身在一齣荒誕劇中,他由始至終都在竭力地表演,待客的熱情簡直前所未有。波辛尼告辭時,他又說:「你得經常來給伊蓮講講房子的事情,她特別愛聽你談這些!」他的語氣依然像是別有用意,漫不經心又故作熱情,手指冷冰冰地向他伸去。

繼續先前的策略,臨別時,他仍然將身子轉了過去,決意不去看他的妻子站在門燈下同波辛尼互道晚安的情景。她明亮的金髮光彩照人,嘴角上掛著微笑,波辛尼眼巴巴地望著她,就像一條狗凝視著他的主人。

睡覺前,他已經大可以斷定,波辛尼正在愛戀著自己的妻子。

這是一個安靜燥熱的夏夜,從窗子裡吹進來的也只有熱風。索密斯臥在床上很久,聽著妻子的喘息。出了這事,她居然可以睡得下,而自己卻不能閤眼。他暗自下了決心,要將自己謀劃中的那一個角色演好——那樣一個平心靜氣而毫不猜疑的丈夫。

凌晨時分,他從床上溜到自己的更衣室,倚在開啟的窗子前探望。他覺得有些窒息,腦海中浮現出四年前的一個夜晚,在他們結婚的兩天之前,像今夜一樣悶熱又窒息。一切情形還歷歷在目,在維多利亞街的那間起居室裡,他正坐在一張柳條椅上,臨著窗子。樓下的一條小巷中,一個男人將門關得山響,緊接著,一個女人叫喊起來。一切都像是剛剛發生過,先是一陣廝打的聲音,繼之傳來關門聲,後來便安靜了下來。跟著,就在迷離渺茫的燈光裡面,沖刷街道的灑水車開了過來。他聽見車聲越來越近,而後又漸行漸遠。

他將大半個身子探在更衣室的窗外,俯瞰著晨光降落在樓下的小院。有一段時間,牆壁與房頂都顯得烏漆墨黑,但隨之便清晰起來。

他還記得四年前的夜晚,當維多利亞街所有的路燈黯淡下去之後,他匆匆穿起衣服下樓,穿過許多房子和廣場,來到她所住的街道,站在那一座小小的寓所前翹望。那一所小房子蒼白而沉默,簡直像一張死人臉。

突然,像出現幻覺的病人那樣,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眼下,他正在做什麼?那個傢伙陰魂不散地糾纏著我,他愛上了我的妻子,整天賴在我的家裡吃晚餐。沒準兒,他現在正在哪兒打著她的主意,像昨天下午一樣,又說不定,眼下他就在窺伺著我的房子。

他悄然走過樓梯口,來到面朝街道的這一邊,悄悄地拉開窗簾,開啟窗子。

廣場上的樹木被朦朧的光籠罩著,像是被夜間的飛蛾用它肥大的翅膀摩挲過。街燈仍然亮著,不過光線已經很黯淡了,一個行人也沒有,連一隻貓兒狗兒都沒有!

然而,從這死寂之中,突然一聲低低的悲鳴,如遊魂野鬼在哀求著歡樂。一聲,又一聲!索密斯打著寒戰,將窗戶趕忙關上了。他在心裡說:「啊,孔雀在對岸鳴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