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闊宏大的倫敦城裡,跟索密斯身份、年紀、見識相當的人都知道,紅絲絨椅子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了,近代義大利大理石人像也已經過時了,同樣,他們也要想盡辦法讓自家的房子不至於落伍。
索密斯的房子是這樣的:外面門上,掛著一個極其別緻的銅環,窗戶外開著,下面吊著種滿耳環草的花箱。屋子後面,是一座精緻的小院,內中鋪著綠色——算是這座房子的主色調——的地磚,擺滿紅色的八仙花,花盆則是孔雀藍色的。院子的盡頭,撐著一把碩大皮子顏色的日本陽傘。這樣一來,不管是主人還是客人坐在傘下,喝喝茶,或欣賞索密斯新到手的小銀盒子,都不會被院子外面的路人窺見。
屋內的裝潢,以拿破崙時代和威廉·莫里斯【注:英國詩人兼社會主義者,1861年曾和一批人從事屋內裝潢業,影響很大。】的風格為主。房子很寬敞,許多小角落裡都擺置著相應的小件銀器,個個像巢窠中的鳥蛋。
然而,對於如此美妙的家居環境,男女主人的看法卻正好相反。女主人認為,與其這樣藏身金屋,反不如住到一座荒島上更好。而男主人則覺得,這應該更像是一種投資,應當遵循商業規律,為保持和增加其價值而不斷加以經營。
這種做生意的心理,使得索密斯早年在馬羅堡中學唸書時就特別講究。夏天來了,他第一個穿上白背心,冬天則是花呢背心;公共場合現身時,領帶永遠保持在硬領下面;頒獎日當眾朗誦莫里的戲劇,漆皮鞋一定要擦得鋥亮才行。慢慢地,他變得跟大多數倫敦人一樣無可挑剔。頭髮一絲不亂,硬領漿得平平的,領帶打得筆直,偏八分之一英寸【注:1英寸=2.54釐米。】都不行!他甚至覺得,不洗澡便出門,是絕對不可理喻的陋習。
然而,至於伊蓮,卻簡直像沐浴在大道邊水澤中的仙子一樣,只是為了消解暑氣,趁此機會顧影自憐一番而已。
在這所充滿矛盾的房屋中,伊蓮是妥協的一方。一如從前撒克族和凱爾特族在英國所進行的鬥爭,氣質上偏於柔弱者,必定要被迫接受另外一方的統治。
所以,現在這所房子跟其他房子幾乎一樣,具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人們提起來,總是說:「索密斯家的房子,可愛極了,乖乖,可真漂亮!」
同樣,此處的「索密斯」,也可以換做詹姆士·畢波第、湯姆斯·艾根,或是葉曼尼爾·斯巴哥諾萊蒂。事實上,這句話對於倫敦城裡任意一戶稍微肯以風雅自居的人家來說,都再恰當不過了,雖然他們的房子裝飾各不相同。
八月八日傍晚,羅賓山考察過去一週之後,就在這所「乖乖,可真漂亮」的房子的飯廳裡面,索密斯和伊蓮正在享用晚餐。他們和其他的大戶人家一樣追趕潮流,週日晚餐吃熱菜。從這兩個人結婚開始,這便成了索密斯家的家規——週日,傭人得預備熱菜做晚餐。反正,除了拉手風琴,他們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
傭人們也沒反對。他們都對伊蓮很忠誠,這在索密斯看來,卻是相當可惡,她簡直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她覺得,既然人人都喜愛閒逸,那麼,傭人們也有這樣做的權利。
這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對夫婦,正坐在那張精緻美麗的花梨木餐桌邊上。奇怪的是,他們並非面對面坐著,而是側臉相望。桌上沒有鋪桌布,或許,這在主人看來也是一件別緻的高雅之舉。兩人都沉默著。
索密斯喜歡在用餐時,談些自己生意上的話題,或者買了什麼。他只管講,伊蓮的沉默不會影響他。可是,今天晚上他卻覺得張不開嘴。一個星期以來,他心裡一直思考著建房子的事情,如今他下定決心要告訴妻子了。
雖然內心做了決定,可卻又沒底氣,這讓他懊惱無比。她沒有理由讓他卑微到這種程度,如果夫妻本是一體的話。可是,打她在餐桌旁坐定,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真不知道,這好大一會兒她在想些什麼。他辛苦地給她掙錢,沒錯,一肚子委屈地給她掙錢,而她卻這樣呆呆地坐著出神,讓人覺得整個房間的牆壁都擠過來了,太過分了!索密斯想著,簡直要跳起來了。
她穿著露肩的晚禮服,粉色的燈光映在她的脖子和胳臂上。索密斯喜歡這樣的晚餐裝束,且對此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優越感。他在其他親友家裡用餐時,他們的太太頂多穿一件好看些的便裝,或者乾脆是茶會的長衣服而已,何曾有過這等排場?在粉紅色的燈光映襯下,她的琥珀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以及深褐色的眼睛,都得何等美妙。
如此漂亮的餐桌,帶著穩重的色彩,擺著嬌嫩如星星一般的玫瑰、晶瑩剔透的紫紅色玻璃杯以及款式古樸的純銀食具,且另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從旁伴食,試問,哪一個男人能夠擁有這一切?然而,福爾賽家族的成員從來都不知道要感激什麼,他們只關心商業競爭。所以,便也無怪索密斯此刻覺得氣憤了,且一邊生氣,一邊傷心。因為,他覺得自己並未真正擁有伊蓮,起碼,沒有像自己在名義上所允許的那樣充分擁有她。他真想像摘下一朵花一樣,將她握在手上,將她心裡的秘密看個仔細。
其他財產,如那些銀器、畫、房子、投資,每一件都能讓他備感親暱,可唯獨對伊蓮,他得不到這感覺。
這所房子的牆壁上到處寫著預言【注:《舊約·但以理書》記,新巴比倫國王伯沙撒的宮牆上曾現出不祥的預言。】,伊蓮註定不是他的人。同時,他骨子裡作為生意人的精神,又在強烈牴觸著這一預言。他娶了她,讓她成為自己的人,可如今,他頂多只能說佔有了她的肉體——雖然這樣說也很勉強——在他看來,這簡直違反了萬法之法中的財產法。至於佔有她的靈魂,他雖然覺得可笑,但又何嘗不想?然而,牆上的預言說了,這一點他永遠做不到。
她總是默不作聲,總是逆來順受,總是厭惡著他,卻又深藏在心裡。伊蓮似乎在以自己一切微末的表現告訴索密斯,她心裡對他沒有半點兒好感。他忍不住自問起來,難道,真要永遠忍耐下去?
他和他同齡人中愛好小說的人一樣,意識裡有一些文學色彩。他認為,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像小說裡寫的那樣,他最終一定會得到妻子的歡心。他不喜歡悲劇,但他希望,如果自己不幸遇到悲劇,他的妻子在臨死前也要懺悔一番,或者是在自己彌留之際,悔恨交加地撲在他的遺體上痛哭。
他經常與伊蓮一起去看戲,也許是出自本能,他總會選擇一些講述現代生活中夫婦問題的話劇。所幸的是,這些問題跟他們的真實生活並不一樣。戲的結局也是一樣,即使戲裡面有個情人,最後也是大團圓。索密斯看話劇時,時常會同情那個情人。只是與伊蓮一起乘馬車回家時,還沒到家,他便覺得這樣不妥。幸好是那樣的結局。戲裡的丈夫很時髦,很剛強,有些粗魯,卻又無比正常,這種人在戲裡的結局很圓滿。索密斯很不喜歡這種人,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有著這樣的經歷,他會十分厭惡這種人,但他希望自己也會像戲中的丈夫一樣,順利而剛強地挺過一切。對於這一切,他心知肚明,那種厭惡的情緒源自他深藏不露的殘忍,也許是造物主的失誤造成的,他從不讓這些流露出絲毫。
但是,伊蓮今晚的沉默非比尋常,他從沒見過她這種表情。異常的東西總有讓人不由得恐慌的能力,所以今晚索密斯很恐慌。吃完最後一道小吃,他便吩咐女傭將桌上掉落的麵包屑用銀鬥收掉,然後將她打發走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開口問:「下午家裡有客人嗎?」
「珍。」
「她來想幹啥?來談她的愛人嗎?」頭一句是福爾賽家的口頭禪,他們總是認為別人不論去哪兒,總懷著某種目的。
伊蓮什麼都沒有說。
索密斯接著說:「我覺得,她對波辛尼,要比波辛尼對她好,她就是他的跟屁蟲。」伊蓮的目光讓他感覺不安。
她高聲說:「你沒有權力議論別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