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索密斯籌建新居

「這是沙礫土。」索密斯說。他側眼看了看波辛尼,他在上衣兩側的口袋中塞了幾捲圖紙,將一支奇形怪狀的手杖夾在胳膊下。這一切看在索密斯眼裡,都讓他覺得挺彆扭。一個人對於自己的邊幅隨便成這個樣子,若不是天才,便真是「海盜」了。他的這副邋遢模樣,一方面讓索密斯有點反感,另一面又讓他大為滿意。因為,這樣使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些他可以加以利用的東西,好讓自己撿到便宜。這人會造房子,隨便他穿什麼,又有何關係?

「我跟你說過,我打算造所房子,讓家人大吃一驚。所以,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是從來不張揚的。」索密斯說。

波辛尼點了下頭。

「讓女人牽扯進來,你簡直要什麼都幹不成!」

波辛尼嘆了一聲說:「是啊,她們很難纏!」

索密斯也這樣想,但從來不說。

「哦,原來你也——」他還是止住了,沒說完,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憤慨。然後又說:「珍也有些倔強,一貫如此!」

「一個生性倔強的天使倒也不賴!」

天使,索密斯從不這樣稱呼伊蓮。對著別人誇獎她,簡直相當於暴露了自己的秘密,還會出賣自己,這樣做不符合索密斯的原則。所以,他沒再吱聲。

兩人走上兔場中間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上,之後沿著一條車轍,垂直地拐向一處碎石坑。從那裡可以望見一片茂密的森林,林梢上露出農舍的一根菸囪。坑坑窪窪的地面上,長滿了一蓬一蓬的野草,一群雲雀從裡面飛出來,在輕煙似的陽光下振翅。再遠處,在綿延的田野和村落籬障之上拱起的,是一座高原。

索密斯把波辛尼帶到石坑對面的遠端,這裡正是他挑中的地方。眼下,他要把這個地方指給波辛尼看,反而有些侷促起來。

「這處產業的代理人便住在此間。」他說,「他安排了午飯,等吃過,我們再來商議一下該做的事情。」

他繼續領著波辛尼走向農舍,一個叫奧列弗的高個子男人接待了他們。他長著一張大胖臉,還有一把花白的鬍鬚。午飯的時候,索密斯有些坐立不安,食不甘味。他不停地望著波辛尼,甚至偷偷用絲綢手帕揩了把頭上的汗。終於吃完了,波辛尼站了起來:「你是不是有生意要談?那我先四處轉轉。」沒等索密斯回答,他便大步離開了。

作為這處產業的顧問律師,索密斯和代理人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看一下地樣,合計一下尼古爾和質押款的事情。最後,他才裝作像是剛剛想起來一樣,說起這塊建築房址。

「對我應該便宜一些,來這裡造房子的,我應該算是第一個。」

奧列弗搖了搖頭,說:「先生,你看中的這一塊,已經是最便宜的了,上面坡地的價錢要比它高好大一截!」

「要知道,」索密斯說,「我還沒做決定買呢!若是價錢太高,我就不幹了。」

「福爾賽先生,我打包票,你要是放棄就失算了。不管怎麼說,按著這樣的價格,倫敦附近,也就這個地方能有這樣的風景了。只要打一個廣告,就會有很多人來搶的。」

他們互相望了望對方的臉色,似乎彼此都在說:「話是這樣講,但別指望我相信你會照做!」

索密斯又強調了一下:「嗯,我還沒想好,這事情先到這兒吧!」說完,他拎著遮陽傘,用自己一隻冷冰冰的手跟代理人碰了一下,便轉身走到了屋外的太陽地裡。

他一邊想著,一邊慢慢向著那塊房址走過去。他本能地覺得,那個代理人說得挺有道理,這塊地確實算不上貴。最有意思的是,他還清楚,這個代理人並非真正覺得它便宜。這種來自他直覺的權衡表明,他勝過了對手。

他想:「說啥,我也買定了。」

無數小云雀被他的腳步驚飛起來,蝴蝶到處翩翩起舞,空氣中瀰漫著野草的清香。鳳尾草的芳香從樹林那邊彌散過來,林間隱隱有鴿子咕咕的叫聲,暖風吹送著教堂的鐘聲。

索密斯望著地面,嘴巴一翕一合,像是看到美味到了嘴邊。到達房址那裡,卻不見波辛尼的身影。索密斯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便穿過兔場向山坡上走去。要不是擔心扯到喉嚨,他早就叫起來了。

整個兔場是一片草原,唯有兔子進洞的簌響和雲雀的鳴叫,才會打破它的寂靜。索密斯——這個福爾賽家的征伐者——突然覺得,自己少了些向這片洪荒鄉野揮進的興致。此處的寂靜,晴空下的歌聲和芳香溫暖的空氣,都讓他感到有一些驚悸。他掉頭走回去,終於看見了那個建築師。

一棵大橡樹兀然聳立在斜坡上,蒼老的樹皮完全綻開,枝葉四下披拂著,真是一棵好大的樹。波辛尼正仰面躺在樹下。索密斯戳戳他的肩膀,他立刻抬起頭來:「嗨,福爾賽,房址我已經替你選好了,就這兒,看吧!」

索密斯站著看了一下,冷冷地說:「是的,你倒是很會挑,可是,這塊地會讓我多掏一倍的價錢!」

「管什麼價錢,夥計,你先看看這裡的景色!」

他們腳下綿延著一片麥田,終止於遠處的灌叢。田野和樹籬一直延伸,一直連線起遠處深黛色的丘巒。向右,簡直可以望見泰晤士河,那一道繚繞的純銀一般的水線。

天如此藍,陽光如此明亮,似乎這一片盛夏的光景永遠都不會改變。薊草的花絮在風中翩然飛起,如酣飲過空氣中的寧靜而近乎陶醉的精靈。麥浪隨著熱風翻滾,處處洋溢著一種柔和卻又說不出的細響,如同一支由美妙的光陰與燦爛的天地合奏的仙樂。

索密斯遠遠望著,心裡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如果能住在這裡,終日面對著這一片讓人豔羨的景色,還能讓自己的朋友來觀賞,來品評,而這一切都是他的!他的臉紅了起來,此間的一切光影、溫熱、香氣沁入他的感官,簡直像四年前他初次見到伊蓮一樣,巴不得立刻據為己有!他瞄了一眼波辛尼,如老佐裡恩所言,他真像一頭野性尚存的豹子,此時正縱情欣賞著這片風景。陽光照在這張面孔的稜角上,高高的顴骨,尖尖的下巴,硬硬的眉弓,一臉狂野熱烈又恬淡閒適的神情。索密斯看在心裡,很不痛快。

柔和的微風帶著麥尖上的熱氣,迎著他們吹過來。

還是波辛尼打破了沉默:「在這裡,我給你造一所房子,誰看了都要羨慕!」

索密斯冷冷地說:「是啊,又不用你掏錢!」

「大概只要八千鎊,我就能為你造出一座王宮來!」

索密斯臉色變得灰白,內心無比糾結。最後,他還是垂下了眼皮,違心地說:「我沒這麼些錢!」

隨後,索密斯仍舊領著波辛尼回到原來的那塊地基,一路上左顧右盼。在那裡,兩個人花費了一段時間,商量房子營造的細節。之後,索密斯又去見了代理人。半小時後,他跟波辛尼又踏上了回車站的小路。

路上,他囁嚅說:「啊,我最終還是買了你相中的那一塊兒!」

接著又沉默了,他的內心仍舊不住地嘀咕:這樣一個他所輕視的傢伙,怎麼會教自己讓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