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伊蓮:「你在哪家買蘑菇?司尼萊寶夫家嗎?那裡的店員怕惹麻煩,總會給你新鮮的,這些小鋪子都是這樣。」他的聲音,諂媚得有點像王宮裡的僕從。
這時候,索密斯見波辛尼一邊笑著,一邊看伊蓮轉身去說話。他笑的樣子真奇特,有一種孩子的天真爛漫。他想起喬治為他取的外號——海盜,簡直有些太不合適了。接著便看到波辛尼轉身找珍說話,索密斯不喜歡她,所以便帶著幾分諷刺的意味笑了。此時,珍的臉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
無怪乎這樣,波辛尼打斷了她和詹姆士的談話:
「詹姆士叔祖,我歸途裡在河邊住了一宿,找到一處適合造房子的好地方。」詹姆士向來吃飯比較慢、比較仔細,此刻便停止了咀嚼。
「哦,哪裡?」
「挨近龐缽尼。」
接下來,珍只好等著詹姆士,因為他又把一塊火腿放到了嘴裡。
終於,他接著說:「我猜,它是不是自由產業【注:自由產業:即業主可自行決定是否變賣的產業,同只有收益權的產業相對。】,地價幾何,你都還不知道吧!」
珍黃銅色頭髮下的小臉蛋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焦急和興奮。她堅決地說:「我知道,我已經打聽過了。」
詹姆士擱下叉子,用一副檢察官的神情望著她,大聲叫起來:「咋了,你想買地?」
珍心裡一直認為,倘若她的幾位叔祖能在鄉間造一所別墅,肯定是一件既對他們自己有好處,也對波辛尼有好處的事情。她解釋道:「不是的,我認為由你或者哪一位叔祖在那裡造一座別墅,一定會再合適不過了。」
詹姆士又將火腿送進嘴裡,歪著頭看著她,說:「那邊,地太貴了。」
其實,他沒有珍認為的那樣感興趣。所有福爾賽家人都是這樣,他們只是對可能要落入別人嘴巴的東西,在表面上裝出感興趣的樣子。然而,珍還在繼續講述她的理由,她把這個時候當作了一個很好的時機:「詹姆士叔祖,要是我能像您一樣有錢,我絕不會在倫敦城裡多住一天,你真應該住到鄉下去。」
詹姆士沒想到侄孫女會有如此見解,他瘦長的身體有些激動。
珍一直在說:「去鄉下吧,那裡有很多好處。」
詹姆士有些慌了:「為什麼?那地方,連四釐利錢都收不到,我為什麼要下本錢買地,造房子?」
「那又如何?在那裡,有新鮮的空氣!」
「新鮮空氣?我要它做什麼?」詹姆士嚷起來。
珍有些不屑地說:「是人,都會喜歡新鮮空氣的。」
詹姆士拿餐巾擦了擦嘴巴:「你還不知道錢有多要緊!」接著便避開了她的注視。
「我情願自己一輩子都不知道!」珍咬了一下嘴唇,可憐兮兮地表達自己的沮喪,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為什麼親戚們都這樣財大氣粗,可她的菲力身上卻連兩天的煙錢都沒有?他們為什麼不能拉他一把?真是各顧各的,那他們為什麼不造別墅?這些天真的想法,佔據了她的腦子,好可憐!她沮喪地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所擔心的人正專心地和伊蓮談話,她的眼神都氣直了,心也冷了半截。那情形,跟老佐裡恩碰到麻煩事兒時一樣。
詹姆士同樣也開心不起來,好像珍的提議已經威脅到了他得到五釐利錢的權利。都怪老佐裡恩,詹姆士雖說也縱容自己的兒女,但卻沒有人對他說這種話,這讓他更不開心。他鬱悶地弄著面前的一盤草莓,倒了一大堆奶油,像不肯放過其中任何一顆草莓一樣,一掃而光。
他的不快是有理由的。自從他到了法律規定的年齡當起律師以來,已經有五十四年了,一直都在做房產抵押。他把資金的利息,永遠保持在一個很高但是又十分安全的地位上,他所有的行為準則只有一個字——錢。說白了,他既要最多地榨取對方的油水,又要力保自己和主顧沒有什麼風險。他根據錢的多少,權衡與對方的交情。錢是他的世界裡的光亮,是他的眼睛。沒錢,他就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清。如今,珍卻對他說出這種話來,說什麼「情願一輩子都不知道錢有多麼要緊」,這簡直要挑動起他的肝火來了。幸好,他知道這話是沒有道理的,否則的話,他倒真要慌了。這世界是怎麼啦?然而,想到小佐裡恩,他便不覺得奇怪了,有其父必有其女嘛。然而,他的心思接著又轉到另外一種不愉快上面去了——話說,關於索密斯和伊蓮,總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如一切有地位和聲譽的家族一樣,福爾賽家也有一個「商業中心」,家族中的一切在這裡都不是秘密,都如同股票一般在這裡被評估。此間有訊息傳出,伊蓮對這次婚姻後悔了。當然,沒人會支援她,他們認為,倘不是鬼迷心竅的話,她應當有自知之明!
詹姆士在心裡悶悶地想著:這兩口子有一座漂亮的房子,雖然小點,但位置好,沒有孩子,家庭生活不會受到經濟困擾,雖然索密斯不常提起,但是他混得應該不錯。他跟父親一樣,也是一名律師,在福爾賽-布斯達律師事務所裡從業,業務做得不錯,收入也還可以。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幾起房產抵押案件中,及時取消了對方的贖權,乾得很漂亮。
伊蓮有什麼理由抱怨?但聽說,她曾經提出要和索密斯分居,詹姆士知道,這種事情是很棘手的。自己的兒子會酗酒嗎?不。那為什麼會這樣?
詹姆士偷偷地望向自己的太太,那目光中帶著不易被察覺的冷漠與困惑、擔心和求助,以及一種惱怒。他在擔心什麼呢?也許別人是胡說八道。女人心,海底針。有些事捕風捉影,說得真假難辨,後來就不再說什麼了,一切都得自己去試探。詹姆士偷偷看了一眼伊蓮,繼而又望向索密斯。此時的索密斯正在聽裘麗姑太說話,時不時用眼睛掃下波辛尼。
詹姆士心想:「他那麼喜歡她,總是給她買東西。」
但是,伊蓮對索密斯的反感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這麼想來,他的心情有些糟糕。更讓人痛心的是,伊蓮是個那麼惹人疼愛的小女人。只要她願意和詹姆士接近,詹姆士會對她百分之百掏心掏肺的。可是近來,她跟珍走得很近,這對她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漸漸地,她也開始有主見了。他不明白,她已經有個很好的家庭了,想得到什麼就一定能得到,這還不夠嗎?至於她的朋友,真該由別人把把關,否則,她是會被帶壞的。
的確,珍喜歡對不幸的人施以援手,而且,她終於套出了伊蓮的心事。然後,她告訴伊蓮,如果真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就不妨與索密斯分開。只不過,伊蓮聽了之後閉口不言,一直在沉思,好像已經無力掙扎。她對珍說,他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
「別管他!堅持你想做的,他愛幹啥就幹啥!」珍的聲音很大,甚至在倜摩西家裡也這麼說,一點兒都不避諱。詹姆士聽了這話,又恨又氣,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伊蓮真的離開了索密斯,那——他彷彿看見全家族得知訊息後,對他和他兒子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好像這情形就在他眼前,那些話就在他耳邊。他無法接受,這麼一件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竟會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簡直讓人無地自容。唯一讓他覺得有點放心的是,伊蓮是個只有五十鎊年金的窮人!好在她的父親,那個去世的黑隆教授,沒給她留下什麼遺產。他邊喝酒,邊想著什麼,長腿在椅子下面擰成了麻花,甚至當那些女客離開飯廳的時候,他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他得警告索密斯,讓他有所防備。既然有一些不太好的苗頭,他們就不能裝作若無其事。他看到珍留在餐桌上的酒杯,還是滿滿的一杯,氣便更不打一處來了。
他暗想:「這不可能是伊蓮的本意,都是這丫頭惹的麻煩。」他想象力真夠豐富的。
史悅辛的大嗓門把他拉回現實中:「我可是花了四百鎊呢,要不是一件純粹的藝術品,我才不花這錢呢!」
尼古拉附和說:「四百鎊,好大一筆錢!」
原來,他們說的是一座義大利大理石像,它雕工精細,配了一個大理石高座,讓這間屋子頓時充滿了文藝氣息。石像是七個雕刻得惟妙惟肖的裸體女像,周邊的六個指著中間的那一個,中間的那個也指著自己,看起來是有點意思,看上去也極為名貴。裘麗姑太幾乎跟石像面對面,她剋制自己不去看,但還是抵不住這座雕塑的誘惑。
老佐裡恩終於發聲了,挑起了一場爭辯:「四百個屁!難道為了這個東西,你真的從口袋裡掏了四百鎊?」
史悅辛扭了扭自己的下巴,硬領角第二次將他扎痛了:「四——百——鎊,足足的,一個子兒都不少。我一點兒都不後悔,這個可是真正的義大利現代作品,那些普通的英國貨色怎麼比得上?」
索密斯撇起嘴角,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看向波辛尼。這位建築師在煙霧繚繞中,咧著嘴,也在微笑。這個時候看上去,他確實有點海盜的樣子了。
詹姆士的語氣裡帶著欽佩,趕忙說:「這麼大個東西,得費多少工夫?擱在喬伯生拍賣行裡,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史悅辛接著說:「那個倒霉的外國佬雕刻家,都餓得皮包骨頭了,他跟我要價五百,我給了他四百——而這個東西值八百。」
尼古拉開口迎合著:「那些藝術家,觸黴頭的窮酸鬼,天知道他們是怎麼活著的。跟小弗拉基阿萊第似的,範妮她們經常請他到家裡拉琴,一年要是能掙到一百鎊,就算不賴了。」
詹姆士說:「就是啊,我也搞不懂他們是怎麼活命的。」
老佐裡恩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叼著一根雪茄,湊過去,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那個「價值八百鎊」的石像,說:「兩百鎊我都不會出。」
索密斯看見父親和尼古拉不無擔心地對了一下眼神。只是,在史悅辛的那一邊,波辛尼仍在若無其事地吸著煙。索密斯想知道他的想法。他知道,眼前這座石像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藝術品了,完完全全脫離了當今的潮流,喬伯生拍賣行早就不賣這種東西了。
史悅辛終於忍不住了:「你根本就不懂雕塑,你不就是有幾張破畫嗎?」
老佐裡恩沒說話,抽著雪茄回到座位上。史悅辛的固執讓他惱火,倔驢一頭,又沒什麼本事,連區分一尊雕塑和一頂破草帽的眼光都沒有,跟他一般見識才是自找不痛快。
「石膏人罷了!」他嘴裡吐出這麼一句。
要不是太胖,史悅辛恐怕要暴跳如雷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石膏人?你家能找到一件東西頂得上這個的一半嗎?」
這句說完,那些無法藉由祖輩語言來表達的怨氣又在他的喉嚨裡發作了。
詹姆士看不下去了,出來調停:「這是什麼情況呀?波辛尼,你是個建築師,對石像這類東西應該懂得不少!」
所有人都望著波辛尼,全帶著古怪狐疑的表情。索密斯終於開了口:「就是啊,波辛尼,你怎麼看?」
波辛尼冷冰冰地看著史悅辛:「挺特別的一件作品。」但是,他望著老佐裡恩的眼神,卻透著狡黠的微笑。
「何以見得?」
「它很天真,很質樸。」
大家看來是都聽明白了,所以都沉默了。除了史悅辛——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