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充滿了我的生活,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我都被這種幻覺折磨了一個多月。我知道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於是和哥哥告別,準備到巴圖林諾去住一段時間。在那裡,我要將自己清空,然後適應沒有她的生活。
我和哥哥擁抱了之後就走進了列車車廂,當時我的感覺非常奇怪,心裡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嘿嘿,你看,你終於自由了。這是一個沒有雪的冬夜,車廂裡十分乾燥。我提著箱子坐在一個角落裡,想起我經常在她面前說的那句波蘭諺語:「人活著是為了追尋幸福,而鳥活著是為了能夠自由翱翔。」我緊緊地盯著窗外,不想讓人看見我的眼淚在流。我想起了那一輛兩年前從哈爾科夫開來的火車,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她靜靜地在車廂裡睡著……在昏暗燈光下的我,一心盼著天亮。因為車廂裡又擠又悶,我迫不及待地想在車站裡去喝一杯熱咖啡。現在的我,卻想回到兩年前那個擁擠的車廂,盼天永遠不要亮。
火車開到了庫爾斯克,在這裡也有著我和麗卡的共同回憶。那是一個春日的中午,我和麗卡在車站吃飯,那時候她愉快地對我說,這是她第一次在車站這種地方吃飯。眼前的這個日子十分乾冷,而且天也快黑了,與那個溫馨的中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現在我所乘坐的這個庫爾斯克—哈爾科夫—亞速海鐵路線上的三等車廂一點兒都不舒服,它厚重而龐大,看起來就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我走出車廂,天黑黑的,我看了看周圍,除了那個黑乎乎的巨大的車頭,其他的都看不見。有幾個十分討厭的人拿著茶壺,急急忙忙地衝向車站去食堂打水。至於我的鄰座,左邊的一個是個冷漠的商人,右邊的那個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學生。不過他們兩個我都不喜歡,一個長得十分肥胖,精神衰弱,另一個粗鄙不堪,過分熱情。在他們的眼中,我也是一個怪人吧。因為我老是沉默著,他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有著怎樣的經歷。不過,其中一個連珠炮似的提醒我:
「你知道嗎,這裡有賣烤鴨的,非常便宜哦!」
我停下了腳步,想去小賣部,但是理智卻告訴我不能去。因為在那個小賣部裡,也有我和她的記憶,我們曾在那張桌子上坐過。雖然,現在這個地方還沒有下雪,但是我已經感受到了寒冷。我不知道我會在巴圖林諾經歷什麼,年事已高的父母,豔容早逝的妹妹,還有衰敗的莊園、殘破的房屋。風在傾圮的花園裡呼號,犬吠聲孤零零地飄在這個冬日,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淒涼,那麼多餘……列車的尾部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站臺外面的那一排白楊樹,光禿禿的樣子像掃帚一樣。光禿禿的鵝卵石鋪成的道路旁,出租馬車的師傅們在等著生意,用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村婦正在兜售燒鵝。我看了一眼那些燒鵝,又肥又大還長滿粉刺。那幾個人早已打好了開水,開心地往車廂的位置跑,有幾個人還在和村婦嬉皮笑臉地談價錢……突然,一陣機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突兀得讓人覺得可怕。更可怕的是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想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一定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挽回她的心意。直到她走之後我才發現,我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缺了她我就覺得缺少了必要的氧氣一樣。一雙命運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想,她或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一時衝動,現在的她之所以沒來找我,肯定是因為她的羞恥心在作怪。
三年後,我再一次回到了父親的家,這一次,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我開始用一種嶄新的眼光來打量著這一切。毫無疑問,巴圖林諾比我想象得還要差。村裡的房子破敗不堪,那些毛髮蓬鬆的狗蹲坐在村頭,讓人想起了蠻荒時代。門檻和泥濘凍在了一起,堅硬得像鐵一樣。一想到通往我家的路上也佈滿了這種泥濘,我的心就異常沉重。陰森的房屋、空蕩蕩的院子,還有慘淡的窗戶,這就是我的家,我的祖父和父親生活的家。它歷史悠久,但此刻已經破敗,連木料的顏色都已經變成了瓦灰色。似乎這裡的一切都已經陳舊了,只要一陣風過,就能將這裡的一切全部颳倒。我發現我的家境更加貧寒了,爐灶裂了,沒有修補,只抹了一點兒泥在上面。為了取暖,甚至將農夫的馬衣鋪在地板上……只有父親保持著原樣,不過他似乎依舊不能反抗歲月帶給他的一切。他變瘦了,頭髮也白了,雖然他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得光光亮亮的。不過,正是這種不符年齡和家庭貧寒的裝面子更令人覺得難過。為了我,他表現得比每一個人都要精神、愉快。有一天,我看見他的手顫抖地握著菸捲,溫柔而又憂鬱地看著我:
「我親愛的朋友,所有的、發生的一切,其實都是有道理的。少年時候的無慮和快樂,青年時期的焦慮和感傷,老年時候的安寧和幸福。不過,怎麼說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和平的快樂簡直是最不值一提的鬼話,哈哈。在這個破敗的茅屋裡,我們避開了塵世,雖然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但是我們並沒有享受到和平的樂趣……」
每次一想到父親,我都覺得十分悔恨。我對他沒有足夠的尊重,對他的青年時代也一無所知。當我能夠了解他的時候,我卻沒有想過要這麼做。現在的我,即使用盡所有的力氣,也不明白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毫無疑問,他是複雜的,他的一生也是複雜的。他平易近人、思維敏捷,又多才多藝,但是,奇怪的是,他又一事無成。他爽快卻又深藏不露,外表謙恭內心卻十分複雜,他英俊瀟灑卻又沉著冷靜。這對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在那個冬天,我二十歲,他六十歲。我正值年少,而他卻已垂垂老矣。但是,誰也不像他一樣懂我。我的心裡糾結著,所有的經歷在我面前構成了一幅幅畫,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在那個晴朗的日子裡,我們坐在他的書房聊天。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整個房間裡變得暖暖的。這個冷靜的書房小時候就是我的樂園,它的佈置在現在的我看來其實是和父親的愛好息息相關的。他的心裡彷彿藏著什麼秘密,一個勁兒地彈著吉他,邊彈邊哼著他喜愛的民間樂曲。我看著他堅定的目光,想起他說過的那段關於和平的樂趣的箴言,心裡五味雜陳。這把吉他是他青年時代的回憶,他微笑著訴說著過去的一切。雖然現在已經垂垂老矣,他失去了他最珍貴的東西,人生也要完結,但沒有什麼值得他掩面痛哭。所有的一切,過去的經歷,他都毫不後悔。
在巴圖林諾我沒有待多久,有一個想法一直在我的心裡滋長。一天,我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緒,奔向了城裡。當來到那扇大門前的時候,我幾乎是懷著絕望的心境推開那扇門。這裡也留下了我和她的諸多回憶,就在那個沙發上,我們度過了最初那段熱戀的時光。沒過多久,門開了,但是我沒有想到我見到的會是她弟弟。只見他臉色發白,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我的父親其實不想見你,這個你是知道的。我的姐姐,現在不在家裡。」
在當年那個秋天裡,她弟弟還是個中學生,時常牽著小黃狗陀螺忙著從樓梯跑上跑下,沒想到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個陰鬱黝黑的青年。時間過得真快,他穿著軍官樣式的襯衫,腳上穿著高筒皮靴,看起來精力旺盛。雖然他上唇剛剛冒出小鬍子,但是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所散發的光芒卻在告訴人們不要小看他。我不得不再一次感嘆,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大家都變了,就我一成不變,還將她也弄丟了。
「你走吧。」他輕輕地補充了一句。我看得出來,他的心在襯衫之下跳得很快,我也擔心他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於是我走了。
那天我一無所獲,整個人十分落魄。整個冬天,我都在等她的來信,我固執地認為她不會這麼鐵石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