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一種會呼吸的痛,我希望我永遠不懂。但是,現實就這麼殘酷。這件事情發生在11月,我現在還記得在那偏遠的小俄羅斯死板而又十分陰鬱的生活。小城市冷落的街道,狹窄的人行道,還有被籬笆圍著的黑色花園。花園裡有高大的白楊,在夏季,餐廳的窗戶已經被釘得死死的。這個時節特有溼溼的空氣,還有腐爛的樹葉味道,還有我那些毫無頭緒的回憶……這些都令我十分痛苦,我不停念著祈禱文,希望從中找到慰藉。
我知道那天真的很不幸,麗卡她那堆積了很久的抑鬱終於在那一瞬間爆發了。那天,格奧爾基哥哥下班得很晚,而我呢,則回來得更晚。但是,她是知道的,因為要籌辦地方自治會年會,所以回來晚一點是很正常的。她雖然一個人留在家裡,幾天沒有出過家門。不過,這個也是很正常的,她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而且,我也沒有發現她的神色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她按照自己的習慣,蜷縮在沙發上,抽著煙。抽菸這個習慣,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學會的,我勸過她很多次,不過她不聽。或許,她在走的時候還曾經留戀過什麼東西。然後,她站起來,抽了很多煙,在紙上寫下想對我說的話,然後就走了。看得出來,她走得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沒帶走,亂七八糟地扔在那裡。這些扔了的東西,我過了很久才有勇氣收拾一下。在那個晚上,她走了,一個人走了,回了她父親的家……為什麼我當時沒有去追呢?大概是因為愧疚吧。我沒有勇氣追出去,我知道她現在變了,變得有主見,不再聽我擺佈。我寫了很多信,發了很多電報,但是最後收到的卻是她父親的兩句回話:「我的女兒早已離開,並且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的去向。」
我不能想象,如果在那個時候,哥哥不在我身邊會怎麼樣?是的,他在我身邊也沒有做什麼,他茫然若失,看起來十分笨拙。那封寫著她離開原因的字條,他也沒有立刻給我,或許他是怕我承受不了吧。後來,我看到那張字條之上,她用黑色的筆清晰地寫道:
「我想我忍不下去了,我不能忍受我離你越來越遠,也不能忍受你侮辱我的愛情。愛情是我心中綻放的一朵嬌豔的花,我不容許它就這樣枯萎。我所能忍受的屈辱已經達到了極限,我所有的希望和夢想都已經破裂。過去所發生的一切,都在嘲笑我的小心思是多麼可笑。你忘了我吧,我看得出來,你已不再需要我。你去追尋你自己的幸福去吧,我也要去尋找我的……」
我一口氣讀完了字條上的所有字,我覺得心一下子縮緊了,手腳也變得冰涼,我快站不穩了,腳下的土地也在下陷。但是,我卻硬撐著說道:
「這其實沒什麼的,這個結果我以前都想到過,這個破滅對我來說並不突然。」
之後,我鼓起勇氣走進臥室,故意裝出一副十分冷漠的樣子。我躺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到了天黑的時候,我知道哥哥悄悄溜進來看我了。我故意裝出一副已經睡著了的樣子,然後,他就真的相信我睡著了。這一點,其實他和我們的父親很相似——都經不起一點兒風浪。碰到問題,他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去解決,而是逃避。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他們呢,我現在不也是在逃避嗎?因為當晚哥哥要參加參議會會議,所以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家。那時候,我已經絕望。心裡想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一定要自殺。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特別的亮。我走進廚房,就著昏暗的燈光,靠在櫥櫃上喝了一杯又一杯伏特加,然後我走出屋子,來到街上。這時候的街,十分寧靜。周圍的一切,溫暖而又潮溼。濃濃的白霧瀰漫著,遮蓋了周圍的一切。無疑的,這副情景在我看來十分恐怖。但是,我不想回家。現在的家在我看來依然十分恐怖。在家裡,只要一點上蠟燭,我就會看到那些被扔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想起了那件被扔在地上的花睡衣,每次我都是抱著穿著這件睡衣的她入睡。入睡前,我吻著她的臉,感受著她的呼吸,聞著屬於她的香味。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會覺得安心。在她面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都不復存在。只是,現在的她,早已離開……
第二天夜晚,臥室裡燃著昏暗的燭光,我一個人躺在黑夜之中,感受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我抬眼望向屋角,看見那兒掛著一幅十分陳舊的聖像。在過去的夜晚,她在入睡之前都會向聖像禱告。聖像真的十分老舊了,就像一塊木板上只簡單地抹了一層硃砂。聖母的眼睛突出,看起來十分恐怖。但是此時此刻,我卻感受到了她濃濃的悲傷。我又想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它們和聖母的影像交織在一起,讓人覺得十分聖潔卻又不願想起。
一星期,兩星期,一個月……日子就這樣過去,我早就辭去了我的職務,我現在根本就不願意出現在人群面前。回憶伴著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無眠的夜。現在的我,就像一個斯拉夫農民一樣,揹著厚重的貨物,走過了那個坑坑窪窪的林間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