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圖林諾,尼古拉哥哥曾經對我們說過:
「我其實很替你惋惜,你還這麼年輕,但已經沒有任何前途了。」
其實,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沒有前途。
我做公職只不過是暫時的,我也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有家室的人。但是如果有人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又會覺得十分害怕,我不能忍受沒有她的生活。如果說我們能一直白頭偕老,我又覺得不可能。我們是不是能和大多數人一樣結婚生子、幸福地生活下去真的是個問題。特別是在一起生個孩子,天啊,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個噩夢。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會結婚,」她總是愛幻想未來,「我很想和你結婚,在我看來,沒有比結婚更令人快樂的事了。然後,我們會有孩子,會有……難道你不想和我結婚嗎?」
我的心緊縮起來,一種又甜蜜又快樂的感覺在我的心頭漫延,我說了個笑話,隨便地敷衍。
「‘神創造一切,俗物卻只能生自己的同類’。」
「那我呢?」她問,「你把我當什麼,等我們的青春沒了,愛情
也沒了,我也變成了一個你不需要的人的時候,我靠什麼過日子?」
這話真令人難過,於是我反駁道:
「不,這一切永遠都會存在,你對我來說一直都比珍寶更加可貴。」
現在不是她,而是我,就像以前在奧勒爾一樣,我渴望被人愛並且能在保持自由的基礎上同時享受著別人的愛。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個晚上,她編好髮辮走過來吻我向我道晚安的那一秒鐘,我愛上了她。當我看著她的眼睛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在脫掉高跟鞋之後也沒有那麼高。
我最愛她的時候莫過於她遷就我、容忍我的時候,那時候我會覺得她對我是忠誠的,她愛我愛得忘了自己。
我們在一起,常常想起在奧勒爾度過的那個冬天,在那裡我們含情脈脈。最後,卻不得不分開,因為我要去維切布斯克。我說:
「唉,是什麼一直將我吸引,讓我情不自禁地奔向波洛茨克呢?波洛茨克在古代或許應該叫波洛季斯克,這個地方有古代基輔大公弗謝斯拉夫,他的英雄傳說早就讓人們將這個地方與他聯絡起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曾經讀到過,弗謝斯拉夫的王位被他的兄弟篡奪,逃到了‘波洛茨克人的蠻荒之地’,在‘飢寒交迫’中他修行、祈禱,但日子還是十分艱苦,他在回憶中度過了這一生。他一直睡不著,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醒來的時候才發現眼淚打溼了他的枕頭。他回憶起自己在基輔的快樂日子,想起自己曾經的公國,淚再一次流了下來。公國晚禱的鐘聲在基輔聖索菲亞大教堂裡敲響,而不是在波洛茨克。那時候,波洛茨克就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一個野蠻荒涼但非常原始生動的景象。在克里姆林宮,那個荒涼昏暗的冬天,四周都是木頭做的教堂和小屋,連克里姆林宮本身也是由大圓木築成的。行人們穿著羊皮、蹬著樹皮鞋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了一串串痕跡……當我來到了波洛茨克的時候,我才發現這裡與我想象中的一點兒也不一樣,就像是兩個不同的地方。但是現實中的這個波洛茨克此時也是詩意濃濃、寂寥陰暗的城市,還有暖和的車站大廳,半圓形窗戶看起來恢宏大氣。天漸漸黑了,大廳裡那巨大的吊燈開始放出光明。大廳裡有很多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擁有著不一樣的身份,但此時此刻都在吃飯,因為他們要趕在彼得堡的列車進站前吃完。觥籌交錯間,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夾雜著餐刀和盤子的碰撞聲,不絕於耳。侍者在人群中穿梭,將調料的香味帶到什麼地方……」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是聽得很認真,而且在聽完之後深信不疑。在她贊同的時候,我就會利用這個時機向她暗示:
「歌德曾經說過,‘我們本身根據自己的意識而活著’。有時候,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它令人痛苦卻讓人渴望。我渴望去我最想去的地方,渴望得到隱藏的東西。那些隱藏著的,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我想,你應該明白的。」
有一次,我和瓦金到了卡扎奇布羅德。在這個古老的波德涅普羅維耶的村莊,去參加送別烏蘇裡區移民的儀式。那天,這個儀式一直持續到很晚,我第二天早晨才回去。從車站回家的時候,她和哥哥已經去上班了,家裡空蕩蕩的。我雖然曬得很黑,但是精力旺盛,而且心裡有點兒自鳴得意。我多想他們現在就在家啊,我要把我所經歷的一切都講給他們聽。我親眼看見一大群人遷移到離卡扎奇布羅德村有一萬俄裡遠的地區去,這是多麼神奇的一件事啊。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乾乾淨淨的。然後,我又去換衣服、洗臉。之後,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看了她所有的化妝品,目光所及處,我又看到了她的小枕頭。這些東西,真是我惦念的,它們看起來既孤單又珍貴。我的心裡,有著對她濃濃的愧疚。但是,當我看見床頭開啟的書的時候,一下子驚呆了。原來這是托爾斯泰的《家庭幸福》,而在開啟的書頁上,我看見在這幾行字下有用筆做記號的痕跡:「那時候我知道我的感情、我的思想都不是我自己,他的感情和思想左右著我……」我往後面翻了一下,發現還有幾行字被做了記號:「在今年夏天,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為慾望而痛苦。每次我走進臥室的時候,我擔憂的,都只是現在的幸福……夏天就要過去了,我覺得很孤單。他總是往外面跑,留下我一個人,彷彿我一個人在家他很放心,一點兒也沒有難過的樣子。」
我呆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真的,在以前,我從來沒有發現她會產生這樣隱秘的情感。而且,在我發現的時候,這一切都已經是過去時了。「那時候我知道我的感情……我每次走進臥室……」最令我震驚的莫過於「夏天就要過去了,我覺得很孤單……」這些話語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從希沙基回來的那個晚上,她之所以哭泣並不是偶然的。
我打起精神來到機關,假裝開心地跟她還有哥哥親吻,開著玩笑。但是,我的心卻在哭泣,直到最後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便對她說: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看了《家庭幸福》?」
我發現她的臉一瞬間紅了。
「看了,你想說什麼?」
「你在書上做的記號我看了,但是覺得很難過。」
「為什麼呢?」
「因為從這些記號我可以感受到,和我生活在一起你覺得很痛苦,你感到失望和孤單。」
「你誇張了,」她說,「沒有什麼失望,我只不過有一點兒傷感,特別是我在書上發現我和主人公某些相似的地方……但是,你要相信,這和你想象的並不一樣。」
她要誰相信呢,是我嗎?我看更像是她自己吧。但是,聽到這些話,我還是挺開心的,我願意相信她。「從大路上,飛起一隻鷗鳥,那是草原上特有的風頭鷗鳥……她忙著、奔跑著,腰間圍著藍色的毛布裙子,兩隻乳房在亞麻布衫下若隱若現,並且隨著她的跑動一上一下。她沒有穿鞋子,一直裸露到膝蓋的腿正顯示著她的青春與健康……」這裡擁有著各種想象的東西,我無法拒絕它們。我曾經一度以為這些東西和她是可以並存的。我經常對她說:「你是為我而活的,你只能想著我一個人,你不能剝奪我的意志,我有我的自由;你知道的,我愛你,而且我的愛隨著年月的累積逐漸增加;我愛你,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也什麼都可以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