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金因為公事要去什沙基,所以他就把我也順便帶上了。那是我第一次來米爾戈羅德大道,這個地方就是那個她特別想和我一起來的地方。
天很熱,我們想早一點兒走,免得被太陽曬。所以,那天我們起得很早。那天,天灰濛濛的,因為沒能和我一起走,所以她十分悲傷。但是,她剋制著自己,依舊溫柔地替我煎茶,然後把我叫醒。我出門時,我看見她一直望著窗外,那神情格外悲傷。我想,她是因為擔心會下雨,影響我行程的原因吧。門外傳來了馬車的鈴聲,我歡快地跳起來,與她相吻告別。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當時的那種脈脈溫情與相互忐忑。瓦金的帆布長袍又肥又長,那天他戴著一頂灰色的遮陽帽,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上。
天越來越乾燥,馬車平穩地駛過,但還是激起一片塵土。窗外的景緻還是一樣的單調乏味,很快,我就沒有一點兒興趣對著車窗外的地平線了。於是,我回過頭坐在馬車裡,昏昏欲睡。中午的時候,我們經過了一片莊稼地,那裡荒無人煙,一望無垠的科楚別伊羊圈甚至還帶給我們游牧生活的景象。馬車顛簸了一路,我在筆記本上寫到:「此時已是正午時分,我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羊圈,天空灰灰的,很熱很熱,但是我很幸福,看到了鷂鷹和藍翅鴉在天上飛……」在雅諾夫希納的一家小酒店,我這樣寫道:「雅諾夫希納,這是一家老字號酒樓,裡面黢黑一片但是十分涼快。當我們向猶太店主詢問是否有啤酒時,他告訴我們沒有啤酒只有飲料,而且只有紫羅蘭飲料。」那個猶太人穿了一件長襟衣,瘦得出奇,渾身只剩下皮包骨。但是他的兒子,那個給我們端飲料的小夥子,卻很胖很胖,淺灰色的衣服上他的新皮帶扎得高高的。他長得很漂亮,看起來就像波斯人一樣,我喜歡他的眼睛。希沙基的景色正好和果戈理筆記裡寫的一模一樣:「大路並不是一直都這麼平坦,有時候也會出現一些坑坑窪窪,還有又峭又陡的高坡。近處是樹林,遠處是樹林,遠處的遠處還是樹林。一片綠接著一片藍,再接著的,是一片黃沙。風車在峭壁之上,抖動著翅膀,嘎吱嘎吱。」普肖爾河衝下峭壁,流向深谷,然後靜靜地繞過一個綠油油的大村莊。我們長時間地待在村裡,為了尋找一個叫瓦西連科的人,瓦金有事情想要找他問清楚。但是,當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住處的時候,他卻沒有在家。於是,我們便坐在他家門前的一棵菩提樹下面等,時間過得好慢,青蛙的叫聲一直在耳邊縈繞,柳叢的溼氣也折磨著我們。我們在這裡等了一整夜,期間,我們還坐在樹下伴著甜酒吃了晚飯。突然,我聽見柵門響了一下,在這一片寂靜之中,這個聲音顯得格外大。然後,一位女郎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很明顯,她化了濃濃的妝,臉上塗了厚厚的一層粉。她告訴我們,她是瓦西連科的朋友,在地方自治會做醫生。因為得知瓦西連科家裡來了朋友,所以過來看一下。剛開始的時候,她十分拘束,在喝了幾杯之後,她漸漸放開了,說話也越來越俏皮。我覺得她說話的時候有點兒神經質,說實話她並不是很漂亮,但是身材特好。她鎖骨突出,胸部豐滿,腰肢纖細,臀部挺翹。看著這麼好的身材,我覺得她那有著石碳酸氣味的手也迷人了起來。因為太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我們沿著乾硬的車轍走過了一條小巷,在籬笆那裡,她突然停下了。她轉過身,把頭貼在我的胸口處,我的心都快跳了出來……但是,我控制住了。
第二天,我和瓦金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麗卡躺在床上,正在閒適地看書。看見我回來,她十分高興,一下子就衝向我懷裡。我摟著她向她講述我的所見所聞,當講到那個女醫生的時候,她很不高興地打斷我:
「為什麼你要跟我講這個?」
我看著她美麗的眼睛,裡面升騰著霧氣。
「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地對我,」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手帕之後,邊擦眼淚邊說,「難道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還不夠嗎?」
她流淚的身影一直深深地印在我腦海裡,每個寂寞的夜裡我都會把她想起。在亞比薩拉比的濱海別墅,那已經是二十年後了,我依然想到了她的眼淚。那天天很熱,還颳著大風,我從游泳池回來,靜靜地躺在書房裡休息。突然,園子裡發出好像裂帛的聲響,之後又安靜了。不一會兒,樹影也婆娑起來,整個影子像打破平靜的湖水。風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漸漸地,它劈開書房前的綠蔭,整個書房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睜開雙眼,看到了明淨的天空,天花板也從白色變成了紫色。漸漸地,風停了。它消失了,消失在花園深處,消失在懸崖盡頭。我聽著這一切,想起了很多很多。在那一年,我們剛剛共同生活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個下午,在俄羅斯一個不知名的窮鄉僻壤。那時候我還在睡覺,她已經上班去了。花園也是這樣在窗戶外邊,風過的時候依舊這麼喧囂。我將手支在她的枕頭上,懶懶地躺著,紫羅蘭的味道一直在我的鼻尖縈繞。我手裡握著她的手帕,這張手帕在她和我和解的時候還曾經被她握在手裡。突然,我回過神來,想起她已經離開我很久很久了。她走了這麼久,而我還一個人苟活於世。我的腦袋開始變冷,昏昏沉沉地,仿若騰雲駕霧一般向懸崖走去。我走到小徑盡頭,看見那一片綠色的海,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有一種奇妙的感受在心中升騰,這片海對我來說是可怕的,卻又像是一塊鮮肉那般有吸引力。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曾經向她發誓,今後不會再去那裡。但是沒過多久,我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