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陽落下,暑氣也漸漸消散了很多,不那麼熱了。於是,我們三個坐在窗戶邊喝茶。她現在十分用功,每次都問哥哥許多問題,哥哥也很開心地為她解答問題。天很快黑了下來,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燕子輕盈地越過我的頭頂,衝上雲霄。他們邊說邊喝茶,我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那個女人,在山上割麥子……」這是一首民謠,剛開始的時候,這首歌充滿了離愁別恨,曲調十分憂鬱;後來變得十分堅定果敢,曲調也變得威武雄壯。
高高的山下面,有一隊哥薩克,他們打馬而過……
我聽著這首悠揚的歌曲,心中充滿感傷。這是一首讚美哥薩克隊伍的歌,英雄多羅申科【注:米哈伊爾·多羅申科(1628年卒),烏克蘭哥薩克首領,曾在1621年指揮過霍亭的烏克蘭軍團與土耳其人的戰爭。】帶領著這支隊伍,穿過險山惡谷。他邁步走在前面,薩蓋達奇內【注:彼得·克諾諾維奇—薩蓋達奇內(1622年卒),也是烏克蘭哥薩克首領。】緊隨其後。
為什麼要拋棄妻子,去換取黃金財富,你這個壞傢伙……
歌聲在這裡變慢,彷彿在感嘆世界上竟有如此奇怪的人。但是,緊接著,就是一陣歡快自由的調子:
大丈夫豈能為女子所累,哥薩克是一條不歸之路,黃金財富才是男人的追求,缺了什麼也不能缺它。
我聽著這首歌,一種既羨慕又痛苦的感覺在心中升騰。
在日落之後,我們就會去散步。有時候在市區,有時候在郊區,有時候去教堂後面的那個小公園。市區的街道鋪滿了青石板,晚上也很熱,因為它們在散發白天吸收的熱氣。不過,街道上鱗次櫛比的商店令人目不暇接,那是猶太人的手法。十字街口有一個賣汽水的售貨亭,行人可以在那裡暫歇。這一切不禁讓人想到南方,或者南方的南方。那時候,我經常想到刻赤【注:烏克蘭克里米亞自治共和國的港口城市,位於刻赤海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城郊的田野裡,風光和鄉下差不多。平原上佈滿了農舍、瓜地和櫻桃園,一條寬闊的大道筆直地通向米爾戈羅德。在大道的兩邊豎立著一排排電杆,一輛烏克蘭人駕著的大車慢慢向前走,最後和電杆一樣慢慢地隱沒成小黑點,直至消失不見。這一條路通向亞諾夫希納、亞列西基、希沙基……
為了消磨時光,我們經常去市裡公園聽演唱會。在夜幕下,飯館燈火通明的陽臺和劇院的舞臺一樣醒目。哥哥徑直走到飯館裡面,我們有時候會去懸崖盡頭,那裡有個花園。夜色那麼美,在這個夜色溫暖懷抱裡的人們也那麼沉醉。懸崖下漆黑一片,只有幾點燈火若隱若現。歌聲起起伏伏,像是在唱讚美詩一樣。但我知道,這是城郊的那幾個小夥子唱的。火車隆隆地駛來,像一條發光的鏈子。山谷的幽暗在這時格外明顯,不一會兒火車就駛過去了,像是開進了地獄深處。歌聲又漸漸清晰起來,整個地平線都在顫動,就像有一群蛤蟆在共鳴……
她快樂地往前,但是燈光讓我們的雙眼很不適應,因為我們剛剛才從黑暗裡出來。當我們走進飯館的時候,發現哥哥已經喝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向我們招手,看起來溫柔而多情。同桌的瓦金、列昂托維奇、蘇利馬見我們一來,連忙吵吵嚷嚷地給我們讓座,然後再讓老闆加了酒杯、白酒和冰塊。這時候,音樂也停了,整個公園又黑又靜。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股風輕輕地拂過空蕩蕩的院子,燈罩裡的燭火在這時顯得搖曳不定。許多昆蟲扒在燈罩上,大家都不想散去,只說還早還早。後來實在太晚了,不得不散的時候,大家還是沒有分開,而是選擇結伴回家,一路上大聲歡笑。夜已沉睡,我們的笑聲空蕩蕩的,只有人行道上的木板咯吱咯吱的響聲格外清晰。月光柔和地灑向大地,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薄紗,給人一種神秘的美。
到最後只剩下我們三個,默默地走進自家的院子。蟋蟀在低聲鳴叫,院子裡的那棵槐樹映著月光,在牆上投下了曼妙的陰影,那麼清晰,那麼優美。
臨睡前的那幾分鐘是最迷人的,小蠟燭發出瑩瑩的光輝,窗外的涼氣給人幸福的感覺。我看見她穿著睡衣坐在床沿,兩眼呆呆地盯著蠟燭,用手編織著她那油亮的髮辮,就像女神一樣。
「我覺得你不必為我的變化感到驚訝,」她說,「相反的,要是你知道你自己的變化就好了。你越來越不關注我,當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時候,你也不會吃醋。再這麼下去,我們兩個遲早得形同陌路。我為你變成了空氣,沒有它你就活不下去,而你卻越來越不關注我,就像不關注空氣一樣。你說,這是不是你現在的狀態。你曾經說過這是最大的愛,可是我現在卻覺得是我不能讓你滿足。」
「不滿足,真的不滿足,」我嘻嘻哈哈地說,「現在啊,什麼都不會讓我滿足。」
「我知道,什麼地方一直吸引著你了。格奧爾基·亞歷山德羅維奇已經告訴了我一切,你想同統計員一起出差,冒著炎炎夏日,頂著灰塵顛簸。你準備幹嘛?就打算在悶熱的鄉公所裡坐著,然後按我的表格沒完沒了地向烏克蘭人詢問……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吸引了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在黑夜裡發出灼灼的光輝。
「或許,僅僅是因為幸福吧,確實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會滿足。」
她握住了我的手,說:
「你真的認為你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