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花園就像被烤著了一樣,街上直到下午五點都沒有什麼人。哥哥還在睡午覺,我們則悠閒地躺在她的大床上。太陽繞著屋子,漸漸地照在臥室裡面,鏡子裡顯示著院裡那綠油油的樹葉的影像。這是個偉大的城市,果戈理曾在這兒讀書,曾遊覽過這裡的所有郊區:米爾戈羅德、亞諾夫希納、希沙基、亞列錫基……我們嬉笑著背誦:「這絢麗的小俄羅斯夏天,是多麼的令人心醉!」【注:出自果戈理的短篇小說《索羅慶採市集》中的第一段。】
「但即使是這樣,天還是很熱!」她仰面躺著,快活地說,「而且蒼蠅就像趕集似的,全在這兒。對了,這本書是怎麼描寫菜地的?」
「菜園裡色彩斑斕,許多昆蟲就像一顆顆寶石一樣,紅的、綠的、黃的。」
「寫得真好,我一定要去一趟米爾戈羅德,看看他筆下的菜園還有其他地方。你也要去吧,我們兩個一起?只是他這個人太古怪了,他甚至從來沒有愛上過誰,就連年輕的時候也沒有過……」
「確實,他年輕的時候只做過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去柳別克。」
「哦,這就像你去彼得堡一樣……想問問你,外面究竟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呢?」
「那我也想問一下,為什麼你這麼喜歡收信呢?」
「現在已經沒有人給我寫信了。」
「反正你是喜歡的,人們都是這樣,期待著某些快樂的事,幻想著一種美好的變故。正是這種想法使人愛上了旅行,愛上了那種自由自在、海闊天空的感覺。新鮮的事物總能給貧乏的生活帶來情調,我們大家都有一種十分強烈的感情,我們追求的就是這種東西。」
「確實,的確如此。」
「說起彼得堡,那地方給我的感覺可糟透了。一到那裡,我就知道,我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南方人。要是早知道這些,我或許不會去。在義大利通訊中,果戈理曾經寫道:‘我只在夢中看見過彼得堡,大雪、流氓、衙門,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家鄉。’我的感覺和他一樣,這些地名——奇吉林、切爾卡塞、霍羅爾、盧布內、切爾託姆雷克、季科耶波列,我都是陌生的。但是,短髮的農夫、穿著紅色長筒靴的農婦和低矮的農舍都曾在我的心裡掀起漣漪。我看見他們用扁擔挑著的果實,還有裝著李子的樹皮籃子,心裡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鷗鳥在頭上盤旋,好像在尋找它的孩子;炎炎烈日下,清風在哥薩克的草原上盪漾……’這是謝甫琴科【注: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維奇·謝甫琴科(1814一1861),烏克蘭著名詩人。】寫的。我喜歡他,他可真是一位偉大的詩人。小俄羅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因為它沒有歷史,它沒有以前的陳舊的生活記憶。它有的只是歌謠和傳說,這些浪漫美好的東西,超越時間,總能讓我讚歎不已。」
「你為什麼一直在說讚歎呢?」
「生活本來就讓人禁不住想讚歎……」
太陽逐漸沉了下去,暮光湧進了這個敞開的窗戶,木地板上傾瀉了一地的流金,鏡子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慢慢閃動。窗臺上的陽光越來越濃烈,一隻蒼蠅在那兒快活地叫著,時而飛到麗卡裸露的肩膀上去,彷彿那兒很涼快一般。一隻麻雀蹦到了窗臺上面,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人,彷彿很機警的樣子。不一會兒,它又撲稜一下飛走了,慢慢消失在雲裡。花園在夕陽下更加透亮,樹葉投下的陰影也越加斑駁。
「行了,你再說說別的吧。」她說,「對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克里米亞啊?我真的很想去啊,我想你可以寫一部中篇小說,我覺得你一定能夠寫得很好,那樣我們就有錢了。你為什麼要放棄你的寫作呢?我覺得你很有這方面的才能啊!」
「從前有這麼一群哥薩克人,他們被人們叫作流浪漢,大概是從遊蕩這個詞發展而來的。我也是個流浪漢,你知道的,‘上帝讓這個人安居樂業,而讓那個人背井離鄉。’果戈理寫得最好的作品其實是他的筆記。你聽:‘一隻有著鳳頭的鷗鳥從草原騰空而起……這裡有著綠色的界碑,界碑上長滿了薊草。一望無垠的草原在界碑之外,除了這些,別無他物……向日葵聳立在籬笆和溝壑之上,農舍的小窗戶塗了一層好看的紅邊……這裡是古羅斯的根基,這裡的感情更加真摯火熱,景色也更加自然嬌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