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一口石頭砌成的古井靜靜地在院子裡沉默,兩株白刺槐在廂房前默默地提供陰影,還有一株枝繁葉茂的栗樹默默地為玻璃走廊的右半部分提供綠蔭。雖然現在只有七點鐘,但是陽光早已變得十分火熱。雞舍的母雞也在咯咯鳴叫,真是太嘈雜了。不過,房間裡會稍微涼快一點兒,麗卡穿著韃靼式便鞋,來到臥室裡,然後將水淋在自己身上。她的脖子後面、頭髮底下全是泡沫,胸脯凍得緊縮起來,整個房間裡充滿了香皂的味道。看見我進來了,她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於是跺著腳對我說:「走開。」沒過多久,燒茶的味道就傳了過來。哥薩克女傭人在那裡走動,她沒有穿襪子,她的腳踝很細,在裙子下面若隱若現,看起來很有東方情調。她的脖子上戴著琥珀項鍊,襯著黑黑的頭髮、炯炯有神的眼睛,還有風情萬種的走路姿態。

哥哥拿著菸捲走了出來,他的習氣和笑容很像父親,只是父親的身材比他高大。現在的他舉手投足都散發著一股老爺做派,他開始講究穿著,模仿上流社會的風度。有一段時間,大家都相信他會有一個遠大的前程,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他對在這個小俄羅斯擔任的職務感到很滿意,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十分的滿足。其實,他每天同我們一起上下班,做的事情和在哈爾科夫一樣。可是,卻花了很多時間在閒談上。當麗卡每次打扮好了之後,他就會眉飛色舞地上前吻她的手。

我們走在人行道上,她撐著一把很好看的綢傘,凸出的圓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道旁的楊樹也閃閃發光,牆壁發出灼人的熱氣。我們走過暑氣蒸騰的廣場來到參議室黃色的大樓。樓下的看守人抽著劣質的香菸,樓上的幹事垂著頭拿著公文,然後沿著二樓上上下下。這幫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看起來呆呆的,實際上十分精明,老於世故。我看著她到這些房間裡去取報表,然後再將它們寄往各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中午,看守們給我們送來了茶和檸檬,雖然只是廉價的杯子和碟子,但是這種衙門生活似乎也不是那麼令人討厭。喝茶的時候,其他部門的朋友都會聚在我們周圍閒聊。參議會秘書蘇利馬也常常來,他雖然有點兒駝背,但是相貌英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他舉止文雅,步態舒緩,但是總讓人覺得有故作賣弄之嫌。他熱心美學,來得也很勤,而且每一次到來都用那種火熱的、神秘的目光看著麗卡,有時候,還會走到她身邊去問:「您發的是什麼公文呀?」雖然他笑得十分溫柔,但麗卡並不領他的情。她挺直身子,儘量簡單地回答他。我感到無比放心,現在我再也不會嫉妒誰了。

在這個機關裡,我的形象也和在奧勒爾《呼聲報》編輯部一樣,人們對我的存在多少帶有一點兒嘲笑。但是,我早已習慣這一切,於是我不慌不忙地做著統計,造報表。某某縣去年種了多少菸草,又種了多少白菜,採取了哪些措施與害蟲作鬥爭。我一般不與周圍的人聊天,閒下來的時候,我寧願自己看一點兒書。值得高興的是,我有一張自己的辦公桌,還可以從辦公室不限量地領用新的鵝毛筆、鉛筆和上等紙張。

我們每天下午兩點就下班了,這時候,哥哥一般會站起來說:「大夥回家吧!」然後,大家就一窩蜂地散開,戴著自己的帽子,湧到廣場上,互相告別,然後各回各家。這時只有花綢襯衫和手杖,在陽光下,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