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天晚上就乘車到了彼得堡,從教堂出來之後,我就往回走,想搭上去波洛茨克的火車。我想在那裡隨便找一家旅館,過一段與世隔絕的日子。到了車站之後,才知道去波洛茨克的火車很晚才開。車站漆黑一片,空無一人,只有小賣部的櫃檯上有一盞昏暗的燈。牆上的掛鐘拖拖沓沓地走著,時間彷彿到了盡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站開始騷動起來,我聞到了一股茶炊的味道。但是,不知為何,我竟買了一張開往彼得堡的車票。
當我還在維切布斯克車站上,一直等開往波洛茨克的火車,但是等了很久還是沒等到。這時候,我感到了陌生。我覺得十分的奇怪,為什麼,我在做什麼,我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目的?從小賣部飄來一陣茶炊的香味,有一個昏昏欲睡的老頭,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拖著長長的燕尾服的後襟。他一邊哀嘆自己的不幸,一邊顫巍巍地將燈點燃……然後,一個高大魁梧計程車兵走過,他腳下的馬刺嚓嚓地響。他那拖地的長軍大衣,讓我想到了名貴的牡馬的尾巴,——這又是什麼東西,有什麼目的,又有什麼動機?於是,我逐漸清醒了起來,作了一個去彼得堡的決定。
波洛茨克冬雨霏霏,我透過列車的縫隙,看到了泥濘的街道。雖然覺得有點兒掃興,但是不知為什麼,這種掃興讓我覺得很開心。於是我寫道:「這裡有著無窮無盡的白天,也有著無窮無盡的雪原林海,車窗外是積雪,車裡面是少有的幾個人。列車一會兒鑽進密林,一會兒飛馳在雪原。我看見在黢黑的樹幹上方,一朵淺灰色的雲掛在天幕上。這裡的車站都是由木頭做成的……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喊著,到北方了,到北方了!」
我眼裡的彼得堡位於極北地區,那裡有著暴風雪和陰霾的天。我坐在出租馬車裡,看著沿路高大整齊的房屋,一直駛向利戈夫卡,駛向尼古拉耶夫車站。雖然才下午兩點鐘左右,但是車站的圓鍾都已經發出亮光。我在運河流經的利戈夫卡停了車,這裡離車站只有兩步遠。這裡的環境很糟,到處都是小飯店、啤酒店、茶館。我在車伕的介紹下來到了一家旅館,然後和衣坐下。過了很久之後,我才回過神來。我坐在這個六樓的視窗,看見漫天飛舞的大雪。心中一片悵然。我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彼得堡,但是四周的昏暗,還有旅途的勞累一直籠罩著我。屋裡又悶又熱,陳舊的毛料帷幔還有劣質地板打光的那種紅色東西散發出的味道,令我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我走出房間,扶著樓梯下去了。一走上街頭,暴風雪便鋪天蓋地地向我襲來,我來到了芬蘭車站,想體驗一下異國風情。在我喝醉的時候,我給麗卡拍了一份電報:
「我後天到。」
一到莫斯科,太陽就出來了。冰雪漸漸消融,小河也在解凍,莫斯科的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克里姆林宮的圍牆、宮殿,以及密佈其間泛著金光的教堂圓頂,看上去好像一幅民間版畫。我驚訝地瞻仰了瓦西里·勃拉仁【注:指瓦西里·勃拉仁大教堂,世界上具有歷史意義的著名建築,位於莫斯科紅場。】。我不僅參觀了克里姆林宮內的大教堂,還在在野味市場上十分有名的葉戈羅夫酒館吃了早飯。我喜歡這個特別的酒館,樓下的顧客多是附近的居民,嘈雜而俗氣。但是在二樓的雅間卻顯得別緻,甚至禁止吸菸。屋角有一盞閃著白色火焰的燈,在一堵牆上還畫著發烏的畫,畫上有飛簷、有長廊,甚至還塗了一層清漆,看起來十分有氣勢。有幾個身材高大的中國人在走廊上喝著茶,他們的臉黃黃的,穿著金色的長袍,帶著那種像廉價的燈一樣的小帽子……但是,在那天晚上,我就離開了莫斯科……
我們的縣城早就開通了火車,亞速海的狂風肆意地在車站上方咆哮。麗卡站在沒有積雪的地方等我,風吹動著她的帽子,擋住了她的視線。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就看見了她。她在人群中依然那麼閃耀,有一種楚楚可憐的美。我們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我看見她瘦了,穿著也樸素了不少。我從車廂跳了下來,她扯著她的面紗,但是沒扯下來。於是,我們隔著面紗接吻。她臉色蒼白,一路默默無言。迎著冷風,她偏著頭,冷淡地說:
「你看你對我幹了什麼,你看看,你對我幹了什麼!」
後來她又重複了幾次,語氣依然十分嚴肅。
「你要去‘貴族旅館’嗎?我和你一起。」
我們走進一間又大又有前廳的房間裡,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侍應笨拙地提著我的箱子。把箱子放在地毯上後,侍應問我還有什麼吩咐。
「沒了,」她替我回答道,「你出去吧……」
之後,她就摘下了她的帽子。
「你幹嘛不說話啊?」她嘴唇不住地顫動,但還是盡力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我跪了下來,一邊吻她,一邊哭泣。她捧起我的頭,在我們雙目對視的時候,我感覺到我們的愛情又回來啦。她的嘴唇還是那麼的甜蜜,我們幸福地親吻。我關上了門,用手拉上被風吹得鼓鼓的窗簾。窗外,風搖著春天的樹,樹上一隻白嘴鴉喝醉似的大聲叫喊……
然後,她呆呆地對我說:「父親只有一個要求,結婚的事只要等半年就好。你就等等吧,反正我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整個人都任你擺佈了。」
還有幾支沒有點過的蠟燭放在了鏡臺之上,那白窗簾看上去很久沒洗的樣子,毫無光澤。那些奇奇怪怪的泥塑裝飾在天花板上呆呆地往下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