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不太想去編輯部吃早飯。於是我徑直來到莫斯科大街上,走進了一家小酒館。我喝了幾杯伏特加,要了一條鮮魚下酒,然後,看著盤子裡被切成薄片的魚頭,我想,這其實也是一件值得記下來的事。接著,我吃了一道酸白菜燉魚,這是用砂鍋燉的,味道好極了。低矮的餐廳,酒館裡擁擠的人群,還有薄餅和煎魚的味道。跑堂穿著白色的衣服,像跳舞一樣仰著頭穿來穿去。那個十分精神的老闆,像每一個俄羅斯商人一般,站在櫃檯那裡,監視著每一個人,他既篤信上帝又很嚴厲。幾個個子矮小的修女走到市民們圍坐的桌子中間,她們穿著粗笨的帶提靴環的靴子,默默地拿出小黑書,向市民們鞠躬,像白嘴鴉一樣。然後,市民們不情願地拿出幾個很難看的戈比……這就像我的一場夢,伏特加、酸白菜燜魚和童年的回憶,我的心有些醉了,眼淚卻在不知不覺中奪眶而出……回到客棧之後,我就睡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很難過,一天就這樣沒了。我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的頭髮又長長了。我不喜歡這種藝術家的派頭,於是決定去理髮店理理我的頭髮。在我的旁邊坐了一個胖子,他圍著白布,腦袋十分光亮。那對大大的兜風耳,讓他看起來活像一隻蝙蝠。理髮師在他的嘴唇上方還有兩頰都塗上了厚厚的一層肥皂泡沫,然後用他靈巧的手颳了又塗,塗了又刮。然後,「蝙蝠」就抬起雙腿,拉開了罩布,俯下身子,開始洗臉。
「要灑花露水嗎?」理髮師問。
「加一點吧。」「蝙蝠」說。
於是,理髮師往裡面加了一些花露水,又用毛巾輕輕沾了一下「蝙蝠」的兩頰。
「好了,先生。」他邊揭開罩布邊說。「蝙蝠」站了起來,這樣我就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正臉了。天啊,我看到了怎樣的一張臉。他的面孔又大又瘦,一雙大耳朵搭在大腦袋上,那張紅羊皮一樣的臉上發出嬰孩一般的亮光,他張開黑洞一般的嘴,太嚇人了。他身材矮小,腿也很細,但是雙肩卻很寬,就像韃靼人一樣。然後,他塞給理髮師一點兒小費,穿上了漂亮的黑大衣,戴上禮帽,點燃了一支雪茄,就這樣走了。看見他走了之後,理髮師轉過頭小聲對我說:
「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又知道他給我多少小費嗎?他是頭號富商葉爾瑪科夫,但是每次他都只會給我兩戈比小費。您瞧!」他攤開手掌,開心地笑著說。
理完髮,我又習慣性地走上街閒逛。常年的孤獨和憂愁讓我愛上了教堂這個地方,於是一看見教堂的庭院,我就走了進去。誦經臺上週圍擺著高高的燭臺,蠟燭們湊在一起發出火熱的光輝。整個教堂暖融融的,洋溢著節日的氣息。臺上有一個銅製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鑲著的是一顆假寶石。一個神父走到臺前,用悲傷憐憫的語氣說:「主啊,讓我們都跪倒在您的十字架下吧……」暮色沉沉,一個個子高高的老頭走了進來,他身材壯實,像一匹老馬一樣。他穿著一件厚厚的長大衣,也在跟著唱詩,只不過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嚴厲,就像在教訓某些人一樣。有一個香客站在誦經臺邊,他乾瘦的身子就像一個長期住在洞穴裡面的人一樣。燭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的面孔看上去既嚴肅又冷靜。長長的黑髮搭在他的臉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真容。他手上的柺杖看起來用了好些年頭了,被磨得光光的。他揹著一個黑色皮囊,遠遠地站著,與人群保持著距離。我看著他,心中升起一種對古羅斯的崇拜之情,有點兒感傷。突然,我感覺到有一個人站在我的後面,我轉身一看,是一個老太太,她穿著一件肥大的外衣,圍著一塊大圍巾,弓著身子站在我的背後。然後她說:「老爺,這是敬十字架用的。」我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笨拙地將蠟燭從她手裡接過,然後再將它和其他的蠟燭擺在一起。我為我的笨拙感到難為情,心中只想快點兒離開。於是,我後退了一步,鞠了一躬,就轉身離開了。前面是看不到路的黑暗,後面是教堂的溫暖和光明。我在中間走著,陪著我的是陰冷的風……然後,我對自己說,該走了,去斯摩稜斯克。
為什麼要去斯摩稜斯克?我曾經嚮往過勃良斯克的一切,勃良斯克森林,勃良斯克綠林好漢……我拐進了一條小衚衕,走進了一間小酒館,看見一個酒鬼在說:「不要管我,這是我自作自受,才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冷冷地看著他借酒裝瘋,這是可憐的俄羅斯人的把戲。另一張桌子也有一個人對他十分嫌惡,他脖子細長,留著兩撇小黑鬍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偷一樣。櫃檯旁邊有一個個子高大的女人,也喝得醉醺醺的,連連衣裙也溼漉漉地貼在她的大腿上。
她手指乾乾淨淨,看起來是一個洗衣婦,此刻正喋喋不休地向老闆訴說著什麼。有一杯伏特加擺在她的面前,但她只是偶爾碰一碰,主要還是向老闆說話。我本來是想來喝一點兒酒的,但是酒館裡的燈光太暗,酒氣太重,令人很不舒服。
正好,有幾位貴客來到了阿維洛娃家裡。她熱情地將我介紹給他們,我吻了吻她的手,與客人們寒暄了幾句。坐在阿維洛娃旁邊的是一位老先生,他看起來滿面皺紋,但是鬍子剪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染成了褐色。他回敬我時動作靈活,態度謙恭有禮,看上去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我喜歡他身上的黑色長禮服,心想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擁有一件這樣的禮服啊。在他的旁邊坐著的是一位老太太,這位老太太看起來十分肥胖,脖子都沒有了。她說話急促而又絮絮叨叨,甚至還有點兒喘息。她伸出手來,我吻了上去,她的手看起來就像一個光滑的肉包子一樣,在手指之間還能看到牙印。她的腰身塑得緊緊的,僵硬得就像一塊鵝卵石。她的身上披著一塊菸灰色的毛皮,身上的香水味道十分濃重。當我靠近她的時候,所有的味道向我襲來,弄得我氣都喘不過來。
十點鐘的時候,客人們都起身向主人告辭。當他們走的時候,阿維洛娃笑了。
「終於走了,來吧,到我的房間裡坐坐,讓這裡透一下氣……怎麼了,親愛的?」她邊說邊向我伸出手,看上去十分嬌羞。
我握著她的手,說:
「我明天,可能就要走了……」
她看上去十分惶惑:
「你準備去哪兒?」
「斯摩稜斯克。」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