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天,我不知為什麼,睡過了頭。醒來之後,突然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的感覺。我感覺到自己是那麼的渺小,周圍的一切還是那麼的平常。我躺了很久,睡到天昏地暗,甚至感覺到了房間比我還小,而且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想我不能再睡了,於是我爬起來,洗臉穿衣,對著我床頭的那個小聖像畫了個十字。不要驚訝,這幅聖像現在還在我家裡。它是我母親家族的遺物,在我奔向自己的人生道路時,母親將它送給了我,希望它能守護著我。它是一塊深橄欖色的木板,十分光滑。但是年歲久了,木板都已經硬化了。板上鑲著粗糙的銀質聖像衣飾,三位天使坐在亞伯拉罕的旁邊。他們已經被烤成了褐色,看起來就像東方人一樣粗獷,我的眼睛隨著他們的視線盯著窗外,它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十分特別的象徵。我從一個青澀的小夥子走向世界,一路上有它陪伴著我。那時候看起來十分愚昧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彌足珍貴的。我計劃出門買點兒東西,我在床上躺著的時候就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一路上,既像夢境又像現實的東西折磨著我。我想起謝肉節的那天晚上,我在羅斯托夫採夫家住,然後陪著父親一起去看馬戲。六匹黑色的波尼馬從圓形的臺上一下子跑了出來……它們都帶著十分漂亮的小銅鞍子,在鞍子上還有叮噹作響的鈴鐺。它們的脖子上緊緊地勒著紅色的韁繩,使它們的脖子看起來又短又粗。剪得整整齊齊的鬃毛就像黑刷子一樣豎著,在它們的額間還有很好看的紅色飾纓……它們的毛色一樣,個頭一樣,側身的寬度一樣,連小短腿的長度都一樣。我看見它們跑出來之後,執拗地低下頭,不管馴獸師如何叫喊都不肯做一個動作。直到馴獸師惱羞成怒開始抽它們的時候,它們才勉強跪了下來,向觀眾點頭致敬。突然一陣急促的音樂響起,就像千軍萬馬在奔騰一樣,於是臺上的馬也興奮起來了,仰天長嘶,也開始繞著圓形的競技場奔跑……我走進一家文具店,心想:好吧,買個筆記本吧,就算記錄下平時的生活也好啊。於是,我就買了一個黑色漆布面的筆記本。回家後,我邊喝茶邊在上面寫上:
「阿列克謝·阿爾謝尼耶夫,筆記。」
我坐在那兒思考,不知道該寫一些什麼才好。接著,我點燃了一支菸。屋裡煙霧嫋嫋,我不覺得難受,只是有點兒憂鬱,但心裡還是一片清明的。於是,我寫道:
「h公爵來過編輯部,我知道他是著名的托爾斯泰的信徒,他來是想發表他那篇關於圖拉省饑民救濟捐款和支出情況的報告。他很胖,但並不魁梧。那天,他穿著一雙高加索樣式的軟靴,帽子是卡拉庫爾羊皮做的,大衣領子也是。別看這些穿戴很舊,但是我知道,它們其實十分貴重。他架著一副鑲著金邊的眼鏡,看起來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雖然他如此親和有禮,但不知為什麼,我第一眼就不喜歡他。當然,我不是托爾斯泰的信徒,但是,我也不討厭這些信徒。我也希望人們的生活都很好,幸福快樂,我只是討厭某些阻礙這些美好的東西。
「幾天前,我曾沿著博爾霍夫大街走了一圈,直到夕陽西下。西邊的天漸漸透明,溫度也漸漸降了下來,暮光照耀著整個城市,給人一種婉約哀傷的感覺。人行道上有一個流浪樂師,他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我看著他凍得發紫的臉,與他手中的風琴拉出的浪漫曲調形成了鮮明對比。我聽著這異國情調,在這個凜冽的黃昏,一種惆悵在心中升騰。我想起了我的家,還有院子裡的那棵樹。
我覺得異常苦悶,想起兩星期前的那個黃昏,我走進了一家很小的教堂。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一個嬰兒,一個永遠睡著了的嬰兒。他躺在一個小棺材裡,三支蠟燭粘在棺材的前端,發出微弱的光,使周圍的一切看起來更加悽悽慘慘。棺材的四周圍滿了紙花,那個嬰兒的前額很凸,皮膚也黑黑的。因為死了很久,他的臉呈現出一片青灰色,嘴唇也撅成了三角形。他就靜靜地躺在那裡,獨守自己的一片天地,寧靜和孤獨彷彿永遠地在這片天地中滯留。
我還有一些令自己不快的經歷,比如寫了兩篇小說,已經發表了。這絕對不是欲揚先抑的說法,因為這不是我想寫的那種,它們都是我虛構的。一篇講飢餓農夫,我沒見過這些人,所以也說不上什麼憐憫;另一篇寫的是些破產的地主,雖然這個題材已經過時,但它還是虛構的。在我最初的構想中,我想寫的是那個破產地主院子裡的那棵白楊樹,還有他書櫃裡的那個鷂鷹標本。那個鷂鷹標本有著閃閃發光的黃色的玻璃眼睛,褐色的翅膀早已斑雜。即使是寫破產,我也只願意寫一些浪漫的東西,那些令人想起有點兒感傷的回憶。比如那些已經貧瘠的土地,破敗的莊園,還有花園和奴僕,以及那些為了使子孫舒服一些甘心住後房而把前房讓給孩子的老東家。當然,紈絝跋扈的花花公子少東家,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落魄的處境,而是遊手好閒,自視自己血統高貴,因此對他人不屑一顧。他們每次聚到一起就是喝酒抽菸,吃喝玩樂,拿裝香檳的杯子喝著伏特加,用槍將蠟燭掃滅。他們的穿著永遠都是貴族式鞋帽和燈籠褲、長筒靴,他們忘了這些榮耀是他們的祖先所賜予的,而他們現在,已經追不回那種驕傲的時光。我知道這些少東家裡面有個姓□的,他甚至已經完全離開了莊園,搬進了他情婦家裡——一個小磨坊中。他的情婦一點兒也不漂亮,還沒有鼻子。有時候,他們在屋裡做愛,有時候在花園的那棵蘋果樹下。奇怪的是,在那棵蘋果樹上還掛著一面破鏡子,仰頭的時候就能看到藍天白雲。他一直十分無聊,有時候甚至拿著石頭去追趕附近農夫養的鴨子。每次一聽到鴨子的嘎嘎叫聲,他就哈哈大笑。
我家的舊僕人格拉西姆是個瞎老頭。跟所有的瞎子一樣,走路的時候他們的臉全都微微向上翹起,好像在專心致志聽人說話一樣,然後憑本能拄著棍子摸索。他一個人住在村口的一件小破屋裡,只有一隻鵪鶉陪著他。那隻鵪鶉的頭是禿的,因為它老是拿頭去撞那個樹皮編織的籠子。格拉西姆還有一個愛好,就是在夏天的清晨去地裡捉鵪鶉。你別看他眼瞎,聽他說每當鵪鶉走進網裡的時候,它的叫聲就會越大,這時候他的心也就會越緊張。暖風吹在他的臉上,鳥鳴飄蕩在田野中……這是一幅絕妙的景象,我覺得他才是一個偉大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