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天不亮,我就起床了。當看到手錶上的指標剛剛指向七點鐘的時候,我真想回到那暖和的被窩裡再睡一會兒。可是,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你不能。對,我不能,我要寫作。時間不等人,我要好好努力才行。整個旅社還在沉睡,我推開窗子,灰白色的寒氣瀰漫了整個房間。衝破這屏障的是叮叮的聲音,那是刷子碰到衣服釦子發出的聲音。只有清晨,茶房才會刷他的衣服。我敲響了鈴鐺,丁零零的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在這個安靜的旅社,在這個安靜的早晨,只有這麼一個早上起來刷衣服的茶房,只有一個只能噴出冷水的白鐵洗臉池。唉,這一切是多麼的簡陋啊,真讓我替自己難過。看看我這瘦小的身子吧,套在這寬大的薄睡衣裡是多麼的空蕩蕩啊。一隻鴿子哆嗦著縮在窗臺上,上面積了一層顆粒狀的雪。突然一個念頭襲上我的心頭,我要回去,回到巴圖林諾去,回到我的家裡去。這個念頭像一束光照亮我現在的人生,於是我匆匆喝完茶後就回房間收拾我那少得可憐的行李。在我隔壁,住著一個帶著孩子的婦女,雖然她還很年輕,但歲月已先一步爬上了她的臉。雖說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但滄桑已寫在她的臉上。然後,我開始陷入沉思,我想找一些寫作素材,我想要明確地選擇我腦海中那些確定的形象來寫。但是,顯然,我的腦容量在此刻不夠用了。我想不起來,我覺得很焦慮,彷彿自己傾盡一切等待這一刻,結果卻被告知世界末日來臨、一切都毀滅了一樣。然後,為了緩解我的這種焦慮,我回到城裡,回到了編輯部。我的腦子一團亂麻,許多想法不停地在糾纏,它們光怪陸離,卻可望不可即。我一直在觀察別人,但是真要我寫,我又能寫什麼呢?以什麼開頭,像《童年·少年》那樣?或者像那個俗套的開頭:「在某年某地我出生了……」唉,上帝啊,我不想這樣,這不是我想要的。不過事實擺在我的面前,雖然說來我十分的慚愧,但是也無能為力。我在宇宙間存在著,同時存在著的還有無限的時間、無限的空間。我又是什麼,無限太陽系中的滄海一粟。然而,在這一方面,除了這些十分空洞的術語,我又知道些什麼嗎?在很久很久以前,地球只是一團發光的氣體,經過億萬年的演變,氣體變成了液體,液體後來又變成了固體……又過了很久,大約兩億年吧,單細胞生物出現了……接著是無脊椎動物……然後是兩棲動物……再後來是巨大的爬蟲……最後穴居的人類出現了,他們發明了火……後來又出現了迦勒底【注:奴隸制巴比倫王國的別稱。】、亞述【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在西元前3000年末形成的早期奴隸制國家。】,埃及的文明在這時開始璀璨……還有個阿塔薛西斯【注:古代波斯皇帝,稱霸阿契美尼德王朝。】,他下令攻打赫勒斯滂【注:古希臘時代達達尼爾海峽的別稱。】……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雅【注:西元前490—前429年,伯里克利是雅典奴隸主制繁盛時期的領袖,他的妻子是阿斯帕西雅。】,溫泉關大戰【注:古希臘人為獨立而在溫泉關鬥爭的光輝歷史。】,馬拉松戰役【注:在前500—前499年,希波之間爆發第一場大戰役。】……不過,在這之前的傳奇時代,亞伯拉罕【注:他是《聖經》中記載的歐洲人的祖先。】曾親自趕著牲口去福地……「亞伯拉罕因著信,受到了蒙召之後,就準備要到將來能夠修成正果的地方去。但是,當他準備出去的時候,卻不知道能夠往哪兒走……【注:見《聖經·新約·希伯來書》第十一章第八節。】」是的,現在的我也是這樣的。「因著信,受到了蒙召之後……」信什麼呢?信上帝賜予我的幸福和快樂。「當他準備出去的時候,卻不知道能夠往哪兒走……」不,他是知道的,他要找的是一種幸福。這是一種

單純的、能給人以快樂的東西。愛就是這樣誕生的,生活也因為它才有了希望。我也要去尋找這種東西,因為我也需要它喚起我的愛情和快樂……

這個旅館的房間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每次我在小桌子旁寫東西的時候,都能聽到女人和孩子的說話聲,那是從門背後傳來的。我聽到洗臉池的踏板響了,然後是嘩嘩的流水聲,後來是女人哄小孩的聲音:「來,科斯欽卡,吃塊麵包吧!」我站了起來,然後在房間裡緩慢踱步。這個可憐的科斯欽卡……一般情況下,他母親給他喝了茶之後就會外出,直到中午才會回來。她一回來就在煤爐上做飯,將孩子餵飽了又出門去了。於是他就成了大家的孩子了,他整天在房間裡竄來竄去,一會兒伸進頭瞧瞧這個房客,一會兒又去看看那個房客。他十分羞怯地討好著每一個人,但是房客們都不理他,他們都說:「小弟弟,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你在這裡很礙事!」另一個房間住著一位小個子的、穿著很體面的老太太,她十分嚴肅,並且認為自己比其他的房客都高雅。於是,她在走廊經過的時候從來不會主動跟人打招呼,也不拿正眼看人。她似乎身體狀況不怎麼好,經常往廁所裡跑,弄得水嘩嘩地響。這位老太太有一隻肥得冒油的大哈巴狗,它的醋栗色眼睛是暴突的,塌塌的鼻子一副淫相,蛤蟆式的舌頭夾在兩雙獠牙之間,那翹起的下巴和它的主人一樣傲慢無禮。平時它只有一副十分蠻橫的嘴臉,再無其他了。每一次聽到科斯欽卡歇斯底里的大叫,我就知道那條狗又在裝腔作勢嚇唬人了。

我重新坐在了桌子旁邊,準備動筆寫寫科斯欽卡,生活太過單調和無聊,以至於我都無法下筆。這類生活瑣事,偶爾記錄下來還是不錯的。有一個女裁縫在尼古琳娜住了大約一星期,她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小市民。每次她都將裁好的布頭堆在桌上,然後再慢慢地將它們鋪在縫紉機上,不慌不忙地裁起來。我注意到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她每次裁剪的時候都咧著大嘴巴,兩眼盯著剪刀。她一邊喝茶,一邊找話和尼古琳娜聊天。但是,她的注意力明顯在那個放著白麵包的小籃子裡,我看著她的手有意無意地觸碰時,不免淡然一笑,真心希望她盯著裝滿果醬的菱形高腳杯的眼神不要那麼赤裸裸。前幾天,我在卡拉切夫大街上遇到了一位瘸腿姑娘。在我印象裡,腿瘸的人走路的時候無一不是高傲的、具有挑戰性的。但是這位姑娘卻不是這樣,她溫柔謙恭,當她拄著雙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我走來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為她讓路。為此,她回給我一個感激的微笑。我該怎樣形容那個微笑,它是那麼的澄澈透明。她的身材很小,像個未發育的小姑娘一樣。但我知道,她已經歷了人生的許多苦。有時候,一些不幸的人反而更懂得生活,因而他們也更純粹。

我沉浸在無限的思索之中,我覺得很痛苦,因為我不知道我的生活該從哪兒寫起。唉,該從哪兒寫起呢?即使不談我生活的這個宇宙,也得談談我所生活的國家。我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國家裡,在我眼裡的俄羅斯和在其他人眼裡的俄羅斯有什麼不同。可是,對於俄羅斯這個國家,對於斯拉夫這個民族,我又知道多少呢?斯拉夫人的民族生活、斯拉夫部族的戰爭……斯拉夫人有著高大的身材,亞麻色的頭髮,勇敢好客,崇拜一切超自然的力量……但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什麼呢?有著召喚外族人來當大公的歷史,當帝城派來的使節來駐在弗拉基米爾大公處,雷神像被他們推倒在第聶伯河裡,全民一片慟哭……智者雅羅斯拉夫【注:1019—1054年,他是基輔大公。】,他的子孫互相殘殺……還有弗謝沃洛德·大窩【注:1176年起,他就成了弗拉基米爾和羅斯托夫·蘇茲達爾的大公。】……而且,我對今天的俄羅斯也一無所知。地主破產了,農民也在挨著餓,還有一群官吏、警察和神父。如果我是一個合格的作者的話,描述這一切的時候應該會說負擔很重吧。還有什麼呢?古老的奧勒爾,對於這個俄羅斯最古老的城鎮,我也不知道什麼。這裡的居民是怎麼生活,街道還有馬車的出租,被碾壓過的積雪,還有許多店招、美男子……還有帕利津【注:費多爾·費多羅維奇·帕利津(1851—1923年),俄國的步兵上將,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在1915年曾是俄軍駐巴黎代表。】,他是一個怪人,在整個俄羅斯都十分有名,是奧勒爾的棟樑,是奧勒爾的光榮。這位老人出身高貴,世襲貴族。他與阿克薩科夫【注:謝爾蓋·季莫費耶維奇·阿克薩科夫(1791—1859年),俄國著名作家。】和列斯科夫是好朋友,住的房子就像古羅馬的宮殿一樣,裡面的牆都是用巨大的圓木做成的,還掛著十分珍稀的聖像。他經常穿一件對襟袍子,上面點綴著五顏六色的羊毛,把頭髮剪成圍圈垂髮。他眼睛細小、機敏睿智,博學多才而又面無表情。但是除了這些,對於帕利津我還知道些什麼?什麼也沒有了!

這一切都讓我十分生氣,我寫東西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定要詳盡地知道某一個人某一件事。為什麼我不寫我所能感知的事情呢?我為自己的生氣感到十分開心,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於是,斯維雅託戈爾寺院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在去年的春天,我曾經去過那裡。在頓涅茨河岸上的一道院牆附近,許多香客在這裡野營。我請求一個見習修士給我一個地方過夜,儘管我不住地纏著他,但是依舊被他拒絕了。我現在還記得他跑開時的樣子,他的頭髮、長袍下襬都在風中飛舞。他的頭髮十分漂亮,金黃的髮絲,纖細柔軟,每一根都在風裡打著卷兒……在那個春天,我彷彿一直在第聶伯河上航行……後來,草原上的清晨來臨……我從車廂上爬起來,渾身僵硬,早上的寒氣和硬邦邦的臥鋪弄得我十分不舒服。窗外什麼都看不到,因為玻璃上一片白色霧氣。但是,正是這種一無所知的感覺讓我心馳神往……我知道,清晨的感覺其實最敏銳。所以,我開啟了窗戶,支著胳膊,靜靜地看著外面。閉上眼,我聞到了屬於春天的早晨的氣息,火車在飛快地賓士,一股溼漉漉的蒸汽打在我的臉上,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