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齋戒節就要到了,天氣也越發的冷。馬車伕閒得沒事就紛紛走上街頭,只要看到有軍官走過,就會很興奮地畫十字,但十分膽怯地說:「大人,你想坐跑得更快的車子嗎?」春天就要來了,連烏鴉也神經質地叫著,叫人聽了心裡一點兒也不舒坦。
我們的分手是在一個晚上,因此才更讓我覺得可怕。在這個城市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我一想起來就覺得垂頭喪氣。難道我就要這樣,在這麼一個數萬人的大城市,在這麼個狹小的客棧裡,在這麼個不出名的編輯部裡耗盡我的一輩子嗎?我為什麼而活著?我覺得整個城市此時像一個怪物一樣。現在,只有阿維洛娃是我的朋友了。可是,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嗎?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很難處,很虛假。
現在,我不會那麼早去編輯部了,因為我愛的人已經走了。然而,阿維洛娃對我的態度又好了很多。只要她從接待室一見我過來,就會對我微笑。她又變成了以前那個精力充沛、溫柔如水的阿維洛娃了。我深信她濃烈地愛著我,我經常和她共度良宵。她一般會在那兒彈著琴,而我則躺在沙發上靜靜地聽。每當這時,愛情就像一頭要破籠而出的怪獸,深深地折磨著我。回憶與現實交加,我快迷失了。淚水衝上眼眶,我努力閉著眼,不想讓眼淚流出來。每次我走進接待室,都會吻一吻她那厚實的小手才會走到編輯室去。社論作家在那抽著煙,他是一個奇怪的人。他看似愣頭愣腦,其實思想深邃,曾被當局流放。但是,他卻留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絡腮鬍子,穿一件粗呢的原色大衣、一雙高筒皮靴。皮靴上擦了油,味道很濃,但是很好聞。另外,他是一個左撇子。因為右手的半截已經沒有了,我見他在寫字的時候經常用那剩下的半截按住紙張。當他想不出問題的時候,就會長時間地坐在那裡抽菸。一旦他靈感來了,就會動作敏捷地抓起紙張龍飛鳳舞起來。那個外籍評論員也來了,他是一個短腿老頭,戴著一副令人十分奇怪的眼鏡。一般情況下,他來到前廳的時候就會摘下那頂芬蘭護耳帽,脫去兔皮短上衣,只剩下一件法蘭絨上衣、一條小燈籠褲,還有一雙高筒靴。這時候的他,顯得是那麼矮小,像個十多歲的小孩。他那厚密的灰白色頭髮向四周豎起,他的眼睛令人十分害怕。更令人驚奇的是,在他上班的時候,他總是會拎兩個盒子,一個裝著捲菸筒,一個裝著菸絲。在工作的時候,他會一邊看首都報紙,一邊抓起一小撮淡黃色菸絲就這樣塞進黃銅管裡。然後,他慢慢地摸出紙筒,將捲菸器頂在短衫上,再把銅管插進紙筒裡。就這樣,輕輕地一按,一支捲菸就做好了。之後來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對員。拼版工人十分乾瘦,他謙恭有禮、神色自然、衣著整齊。他有著和茨岡人一樣的黑色頭髮,還有橄欖青的面孔,更有灰色的死人一樣的嘴唇。有時候,我在印刷廠會和他交談幾句,這時候,他看起來很健談,常用深色的眼睛凝視著我,目光像古井一樣平靜無波。他嗓門不大,但說話特別有力量,總是訴說著人間的不平事,並且堅持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校對員倒是時常來編輯部,他總是這兒也不懂,那兒也不明白。一會兒要求作者解釋他校對的
那篇文章,一會兒又讓作者修改。當他彎著腰求人解釋的時候,總是哆哆嗦嗦地用手指著那處。雖然,他已盡力屏住酒味兒濃重的呼吸,但是,酒味還是瀰漫著這個屋子。我看著他肥胖的身軀、笨拙的舉止,還有因酗酒而肥大的手掌,心不在焉地改著手中的稿子,我在心裡想著:或許,我該寫點兒什麼。
現在我又多了一個苦惱,這是一個傷心的、難以實現的願望。在這時,我又開始寫作了,多半是一些散文作品,有些發表在報紙上。但我憂慮的不是這些,我想寫一部偉大的作品,但是現在的我寫不出這樣的作品。我遠沒有那麼豐富的生活經歷,如果真的能把那個寫出來,那將是多麼的幸福啊。不過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它漸漸變成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幸福,而我呢,對這種幸福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我走進接待室,看見阿維洛娃在那兒伏案工作,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突然覺得她身上可愛的地方原來也很多。她肩上的毛披肩閃現著冬日的冷光,鮫草鞋也發出柔和的清輝。窗外下著雪,我開啟中午送來的郵件,原來是一本契訶夫的新短篇小說!一看見這個名字,我的心就激動起來。連開始也沒怎麼看,就如狼似虎地讀起來,我從其中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意境,彷彿一瞬間升入了天堂。接待室裡進進出出的人越來越多,有登廣告的,有想當作家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個老頭,儀表堂堂,他圍著一條長長的圍巾,戴著一雙毛手套,一進來就開啟了一卷廉價的稿紙。我看見那個標題是「歌曲和民謠」,再一細看,原來字是用鵝毛筆時代最規矩的字型寫的。還有一個年紀輕輕的軍官,他十分害羞,一進來就要求編輯將他的文章從頭到尾看一遍,並且在發表的時候堅決不要透露他的名字,只讓寫他的姓氏的首字母。還有一位老神父,他大汗涔涔,希望用spectator為筆名發表他的《鄉村見聞》。神父走了之後是一名縣司法機關的官員,他異常的整潔。走到前廳的時候,他緩慢地脫下新套鞋、新皮手套、新霍爾科夫大衣、新毛皮高筒帽,然後我們才看出原來他是個極為少見的乾瘦、個高、齒大和愛乾淨的人。之後,他就拿起一條雪白的手絹擦著他的鬍鬚,足足有半個鐘頭,我敏銳又貪婪地盯著他的每一個細節。
「嘿,瞧他的牙齒,沒有幾顆了,但鬍鬚還有一大把……他的前額禿禿的像蘋果一樣向前凸出,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有神,閃閃發光,還有他的顴骨,看上去那顏色和犯了肺病的人的紅暈沒什麼兩樣。他的腳掌和手掌都是肥大扁平的,指甲也又大又圓,所以他這麼幹淨整潔,慢條斯理,注意一下儀表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維洛娃輕輕地蹲了下來,吻了吻由保姆帶著散步回來的孩子。她摘下了孩子頭上的白色羊皮帽,解開了白羊皮裡子的藍色外衣,但孩子一動不動,任由她擺佈。我覺得自己突然很羨慕這一切,羨慕這孩子的懵懂,羨慕阿維洛娃做母親的幸福,羨慕保姆安寧的晚年。他們有事做,有所期待,不像我在為寫一部小說這樣的荒誕的事而焦躁著。他們簡單實在,面對現在的生活,心安理得。對他們來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吃完早餐後,我走出門去散步。在大齋戒的節日中,雪花紛紛揚揚,看起來格外聖潔美麗,給人一種春天來了的錯覺。在雪地裡,一位馬車伕駕著車從我的身邊悄然馳過,他的神情是那麼的無憂無慮,彷彿剛剛才和好友見了面,搶著喝了幾杯酒,心裡盼著一定能交上好運。即使他在我身邊經過的時間只有這麼一瞬,但是卻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刺激。現在的一切都讓我痛心,痛心之後我又產生了一種激情,我既想讓這個印象白白消失,又想將其據為己有。我想到了這個馬車伕,他帶給我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我們似曾相識。再往前就走到了一個富貴人家的大門前,在這個門口停著一輛轎式馬車,整個馬車漆得油亮油亮的。車身透過白茫茫的大雪發出黑色的光芒,在高大的後輪胎處也沾滿了積雪,看起來就像是用奶油做成的一樣。輪子陷在雪中,在積雪上又積了一層新雪。然後,我又看見了馬車伕,他寬闊的背影,孩子似的把腰帶系在腋下,他高高地坐在駕臺上,還戴著一頂厚厚的像坐墊一樣的帽子。突然間,我看見了一隻小狗,它趴在馬車的門後,透過玻璃,我注意到它張開嘴彷彿要說話的樣子。天啊,它的耳朵好像蝴蝶結。然後,我的心被刺痛了,原來那真的是個蝴蝶結。
我順便走進了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很老了,因而藏書十分豐富,但是門可羅雀。我穿過空蕩蕩的前廳,踩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走上了陰氣森森的二樓。在門口的氈子破破爛爛,外面還綁著膠布,三個大廳都堆滿了破破爛爛的書籍。在廳裡有一張長櫃檯,還有一張斜面桌子。女管理員個子矮矮的,待人十分平淡。她穿著一身十分素淨的衣服,伸出來的手乾瘦蒼白,還留有墨跡。有一個穿黑色工作服的少年供她使喚,這個少年無人照管,他那柔軟得像鼠毛一樣的頭髮已經很久沒有修剪了。我走向一間圓形的屋子,這正是「讀者之家」。這房間裡充滿了一股煤氣的味道,在正中間的圓桌上擺了一捆捆《教區公報》《俄羅斯朝聖者》……坐在桌旁的是一位中學生,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是他經常來這裡。他低著頭,快速地翻著一本大部頭的書,然後用手帕擦著鼻子……除了我們兩個人,就沒有誰會來這裡了。在這個城市裡,我們兩個人一樣的古怪,然後我們也一樣讀著古怪的書。對一箇中學生來說,讀《田賦》【注:此處指的是古羅斯時代的田賦。】這樣的書實在令人感到十分奇怪。同樣,當我向女管理員索要《北方雄蜂報》、《莫斯科信使報》、《北極星》、《北方的花》、普希金的《同時代人》,她臉上的表情也同樣奇怪。事實上,我也曾看過《名人傳》之類的書,不過這完全是為了從中尋找自信,將自己同名人對比,然後再放肆地說,「不過如此」。「名人!」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那麼多人,詩人、小說家比比皆是,但留下名字的人又有幾個呢?荷馬、賀拉斯、維吉爾、但丁、彼特拉克……莎士比亞、拜倫、雪萊、歌德……拉辛、莫里哀……老是這本《堂·吉訶德》,老是那本《曼依·萊斯戈》……我記得,我第一次讀拉季謝夫的作品時就是在這個房間裡,現在我仍然忘不了當初那種崇拜之情。「舉目四望,世人皆在受苦,我的心被挫得很疼!」
我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已經暮靄沉沉了。聽著四處響起的悠揚鐘聲,我沿著街道漫步,天空慢慢地暗下來了。我想起了我的家,還有她,一種落寞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信步來到一座教堂,這裡的人同樣寥寥。幾盞燈火照著整個空落落的大廳,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這裡。教堂的執事虔誠地站在爐櫃後面,紋絲不動地像一尊雕塑。他的頭髮像農民那樣中分,但滴溜溜的眼睛卻告訴世人,他其實像商人一樣精明。教堂司事看起來十分疲憊,走起路來拖拖沓沓的,他一會兒扶扶歪倒的蠟燭,一會兒吹滅要燃盡的燭頭,於是滿屋子都是蠟油味和焦煳的味道。一段段燭頭在他的手中捏成了一團,看得出來,他已經厭倦了我們正在過的凡塵俗世的生活。那年復一年的一整套聖禮、洗禮、婚禮、葬禮等,我想他一定不勝其煩。神父
只穿了一件長袍,窄腰肥袖,身子十分單薄,讓人看上去十分不舒服。他面對聖壇門站著,先深深地鞠躬,然後提高嗓門大聲地說:「上帝啊,主宰我生命的神……」他的聲音久久地在這個悽靜的教堂裡面迴響。我悄悄地走出教堂,在路邊看見一個乞丐,他故作恭順地在我面前低下了頭,然後伸出了他曲成小勺子一樣的手。我給了他五戈比,然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天啊,我就看見了一雙綠松石色的眼睛,那是屬於老酒鬼的;還有一個有三個凸起的、由許多細孔組成的草莓似的鼻子。真是令我又高興又難過。
沿著博爾霍夫大街,我繼續往下。看著天漸漸黑了,老屋的輪廓若隱若現,這些輪廓對我來說有一種不可言狀的美。這些美令我十分苦惱,好像沒有誰寫過老屋這個題材。遠遠的街燈亮了,天上的星星暗了,人行道上出現了一個個黑影,整個城市變得柔和舒適……我像一個偵探一樣地盯著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行人,看著他們的背影,欣賞著他們的衣飾,猜著他們的身份。對,我應該寫一部貼近生活的作品,而不是「要同暴力和專制作鬥爭,以解放在受苦受難的人民,塑造鮮明的典型,描繪社會、時代的變革」。我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就到了奧爾利克河邊。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橋上燈火通明。有一個流浪漢走了過來,他雙手插進褲兜裡,全身哆嗦,像狗一樣地望著我說:「大人」。我看見他凍得發紫的雙腳,十分不忍。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棉布襯衫和一條粉色的短褲衩,在那浮腫的臉上有很多粉刺,眼神混濁得好像蒙上了很多層冰。我快速地收藏了他的印象,像小偷一樣地給了他十戈比……我們不能說生活可怕,其實生活並不是真的可怕。上帝是公平的,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過的生活,那些說自己沒得選的人只不過給自己找了一個比較獨斷的藉口而已。就在幾天前,我把五戈比給了另一個流浪漢,然後對他說:「生活太可怕了。」他嘶啞地向我怒吼:「有什麼可怕的,你太年輕、太天真了。」我走過了橋,看見一家豬肉店,裡面燈光閃耀,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火腿灌腸。只是社會對比嗎?我其實並不是故意想要諷刺某些人……走過莫斯科大街,我來到一家車伕茶館,看著生鏽的托盤,還有桌子上擺著的那兩把白茶壺,茶壺上還拴著繩子……你們以為我在觀察生活嗎?錯了,我只不過是在看那個托盤,那根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