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因為醫生的到來,我們不得不分開。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剛剛走進編輯部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煙味。那時候,我還奇怪,會是什麼人在抽菸。後來,我就聽到了有人在談笑風生,然後,我看見了醫生在裡面。滿屋的煙霧嫋嫋,醫生在高談闊論。我理解這種笑,只有生活安定、精神充實的老人才會發出這樣的笑聲。突然,我慌了,醫生的到來意味著什麼?我強迫自己淡定,然後裝作十分驚喜地走進屋子。善良的醫生這時候倒顯得有幾分尷尬,他連忙道歉,說他只是過來住一個星期。然後,我注意到麗卡和阿維洛娃的神情都十分激動。但是,我還是抱著一點點兒幻想,我希望這僅僅是因為醫生的到來。醫生剛剛從縣城來到省城,此刻很輕鬆地坐在餐廳裡喝茶,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錯。還沒等我舒一口氣,一個打擊就降臨在我的身上。醫生告訴我,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同他一起的還有博戈莫洛夫。博戈莫洛夫是縣城裡的皮革富商,年輕有為,而且對麗卡情有獨鍾。然後醫生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

「麗卡,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裡了。他說他愛上了你,愛你愛得無法自拔,因此破釜沉舟來到這裡。如果你願意,就給他一點兒恩賜吧,不然的話,你就會毀了他的。」

博戈莫洛夫不僅家產豐厚,人也長得帥氣。雖然他長得有點兒胖,乍一看就像一隻約克豬一樣,但是他蔚藍色的眼睛只要你看一眼就會深深地被迷住。他臉頰上那種童稚的紅潤,羞澀的言談舉止,可愛的神色,都讓人對他印象十分好。而且,他不僅讀過大學,還出過國。衣裳料子全是英國的,連襪子領帶都是絲綢的。我看了一眼麗卡,她臉上露出那種十分難堪的神情。霎時間,我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離我好遠了。或許,我待在這個屋子裡就是多餘的。我覺得好累,對她有一點點兒恨……

自那以後,我和麗卡單獨相處的時候就越來越少了。她總是待在她父親和博戈莫洛夫身旁,阿維洛娃此時也落井下石。不知為什麼,她臉上總是掛著那種得意的笑。而博戈莫洛夫一來,彷彿就成了她的家人,他從早上來一直要待到晚上才能回去。而麗卡呢,她準備在謝肉節演一臺戲。她所在的戲劇愛好小組,不僅吸收了博戈莫洛夫,而且也吸收了醫生來扮演配角。麗卡向我解釋說,這是為了不得罪父親,所以才會放任博戈莫洛夫向她獻殷勤。我假裝相信她所說的話,拼命剋制自己心裡的妒忌,甚至還強迫自己去看了他們的排演。你不知道那戲有多糟糕,我甚至為麗卡可憐的演戲慾望而感到十分羞恥,太蹩腳了。他們請了一位失業的演員來指導,這位演員自高自大,一會兒扮男一會兒扮女。他自以為才華出眾,看見其他人的表演不合他的心意就會大吼大叫。事實上,他表演得也不怎麼樣。導演都這樣了,就更別想演員有多好了。有一位團長夫人,她瘦骨嶙峋但剛愎自用。我想每一個省城都會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吧。還有一位女郎,她如花似玉,卻常常不自信地咬著嘴唇。另外,那兩個聞名整個省城的姐妹倆也在裡面,她們相貌相像,身材相似。但是她們不苟言笑,整個眉毛都擰在了一塊兒,像一對拉單轅車的黑馬。那位高個子的省長特派員,雖然還十分年輕,但早已謝頂。他高高的衣領正告訴著他周圍的人,他是一個十分講究繁文縟節的人。還有地方上的那位十分有名望的律師,身材高大,雙腳笨拙。每一次我見到他穿燕尾服的時候,就會將他當作餐廳的服務員。還有那位「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他蓄著山羊鬍子,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像浪蕩的女人一樣鮮紅。我看著他女人一樣的臀部,覺得十分的難受。

終於,演出的日子來臨了。在還沒開幕前,我鑽進了後臺。然後,我看到了亂糟糟的一片,有穿衣的,喊叫的,化妝的,爭吵的。大家從更衣室跑進跑出,你撞我,我推你,好像誰也不認識誰一樣。之後,我就知道他們確實誰也不認識誰了。他們的衣著那麼古怪,有一個人甚至穿著褐色的燕尾服和淡紫色的長褲,而額頭上貼著粉色的紙,臉上因為油彩過多而顯得面無表情。後來,我看見了麗卡,她穿著華麗的十分老式的連衣裙,戴著厚厚的淡黃色假髮,那張臉既像民間木版畫上的美人,又像洋娃娃。而博戈莫洛夫扮演了一個守院子的人,為了看上去逼真一點兒,他們還給他化了十分特別的妝。而醫生扮演了一位退役將軍,整個故事就是從他開始的。遺憾的是,醫生在他別墅裡的躺椅上看報紙的時候,忘了本應該由他說的臺詞。他繃著臉看著報紙,即使提示臺上傳來噝噝的聲音,他還是說不上臺詞。然後,麗卡就從後臺跑出來了,像孩子一般地捂住他的眼,語調輕快地說:「猜猜我是誰。」這時候,他才一本正經地說:「放開,放開,你這個死丫頭,你是誰,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炫目的燈光照在醫生的臉上,使這位老人顯得格外年輕,但這與原劇本所要表現的不合。

舞臺上燈光閃爍,大廳裡忽明忽暗。我坐在第一排,一會兒看看舞臺上的人,一會兒看看周圍的人。我身邊是那位胖得喘不過氣來的最有錢的文官,還有軍功赫赫的軍人。他們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舞臺,神色隨著舞臺上的表演一直在變化……我想我不用等到第一幕結束了,正在此時,臺上咚地敲了一下,這是快要落幕的訊號。我急急忙忙地起身離開,雖然此時此刻舞臺上的表演正起勁兒。走廊裡,燈光明亮,一位老侍者習以為常地幫我穿好衣服。我聽到裡面傳來演員們不自然的聲音,只想馬上逃離。我來到了大街上,街上冷冷清清,連路燈的光都顯得幽寂。我不想回客棧,它讓我覺得害怕。於是,我走向了編輯部。我經過了機關區,來到了空曠的廣場上。廣場上的那座教堂發出的微微燈光,我的腳踩在積雪上,發出的那種咯吱的聲音讓我覺得可怕……屋子裡溫暖安靜,只聽見餐廳裡滴答滴答的鐘聲。保姆出來為我開門,她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阿維洛娃的小兒子睡了。我走進了樓梯下面的那間房,它對我來說太熟悉啦。我摸黑坐在了沙發上,感受著它帶給我的特殊意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我覺得房間裡她的氣息無處不在,她的衣裳、香水,還有各種感覺。我想起那晚她走到我身邊,穿著寬服的她輕輕撫摸我的手……夜靜得可怕,窗外的花園裡黢黑一片,只有星星在樹枝上閃爍。

齋戒的第一個星期,她跟父親和博戈莫洛夫一起走了。雖然她拒絕了他的要求,但是我知道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她收拾東西的時候,一直在哭,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挽留,不讓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