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都早早地來到編輯部,只要一看見衣架上掛著的那件屬於她的灰色皮大衣,我就會覺得很幸福。對我來說,看見了她的衣服和看見她本人沒有任何的區別。她那溫柔的神情,動人的姿態,一想到這裡我就急不可耐地想見到她,她令我無比開心和魂牽夢縈。我坐在辦公桌旁,修改著小說,翻閱地方通訊稿,讀著首都報紙,用它們來編輯《本報訊》。然後再改改地方上的文人寫的文章,美好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我一邊工作,一邊等待,靜靜的,我想聽她的腳步聲。終於,我聽到了裙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走過來了,看起來昨晚她睡得很好,雙眼炯炯有神。啊,她是那麼年輕,那麼美麗,渾身散發著清爽的味道。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匆匆忙忙給了我一吻。其實,她有時也來客棧看我,渾身散發著寒冷冬天的味道。我親吻她凍得好似蘋果一樣的臉,將她裹在我的大衣裡,她那柔軟的身子深深地折磨著我。她掙脫開,佯怒道:「放開,我來是因為有事兒。」說完,她按鈴叫來侍者,指揮他打掃房間,然後再自己動手親自幫我……
曾經有一次,我聽到她和阿維洛娃在客廳裡談論我,我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會公開談論我,或許以為我去了印刷廠吧。阿維洛娃問她:
「親愛的麗卡,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呢?你知道的,我是不怎麼喜歡他的。是的,我承認,有時候他也挺可愛的。但是,現在即使你被迷住了,你也要考慮考慮以後啊。」
當我聽到了這句話時,彷彿掉到了懸崖深處,原來在她心裡,我只是「挺可愛」。而她呢,只不過是暫時被迷住了!
然而,她的回答更令我感到心寒。
「還能怎麼辦呢?我其實根本看不到一點兒出路……」
當我聽到這裡的時候,我覺得我都快發瘋了。我真的好想跑到外面大吼一句:你會有出路的,因為再過一個小時我就離開奧勒爾了。
這時,我聽見她又說:
「娜佳,為什麼你沒看出來呢,我是真的愛他啊!而且,現在的你根本不瞭解他,他比表面上看上去的要好很多……」
是啊,從表面上看,我不是很好。我條件不好,憂心甚重,既不會為人處世,又比較傲慢自大,而且我十分的善變易怒,只要看到有什麼東西妄想威脅我和她融洽的關係,我就會發脾氣。但是,如果沒有什麼人來勾搭她時,我又會變成那個善良淳樸的我,然後,我就會自顧自地樂上一整天。如果我知道我和她將要參加的那個宴會不會讓我遭受到任何屈辱,我就會在鏡子前照上好一會兒,然後興高采烈地去赴約。我欣賞著自己的眼睛,顧盼生輝;我愛著自己的白襯衫,連褶皺掀開發出的聲音都是那麼的悅耳。而且要是在舞會上,麗卡不與別的男人跳舞的話,我的心裡也會好受得多。但是,每次去參加舞會,我都要穿阿維洛娃亡夫的燕尾服。雖然它看起來十分新,但是每穿一次,我的心就會不舒服一次。但是,只要一齣了那個門,我的心就會放鬆,彷彿所有的煩心事都隨著風被吹走了。但是,不可改變的是,舞會入口處那紅色的天幕,飛揚跋扈的警察……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是這些人喜愛的,就像一個打了無數追光的舞臺,每個人都想上去表演一下,彷彿自己就是舞臺皇后。而那些警察呢,彷彿他們就是這裡的王者,他們大吼大叫,指揮來賓停放車輛。他們的長筒靴在雪地上閃著光,翹起的鬍子上還沾著雪,我也不知道他們既然戴著白色的手套,為什麼還要將手揣在衣兜裡。這時候,俄國十分流行制服,因此來此的男士都穿著制服。這些制服顯示了他們的官職和社會地位,因此他們大多感到非常得意。而且,即使是那些已經位高權重的人也不會對他們的官職一點兒都不在乎。這些都深深地刺激了我,我不過是一個年輕人,在編輯部做著不倫不類的工作,連參加舞會都是穿著別人的衣服。因此,我變得有些敏感,我不斷地觀察著他們。女士們倒還好,她們一進門往往將大衣脫下交給門口的侍者。她們窈窕的身段,走在紅毯上面露出的迷人的微笑,使整個大廳熠熠生輝,男人們都為之神魂顛倒。整個大廳裡開始活色生香起來,光芒萬丈的吊燈,光滑開闊的木地板,還有各種混合的香味……當樂隊吹出第一聲鳴奏,第一隊舞伴就會在舞池翩翩起舞,他們往往是最自信的,會是全場的焦點。
一般的舞會我都去得很早,一般我到的時候,來賓們都還在路上。剛開始的時候,我會觀察每一位來賓,這時候我覺得自己頭腦冷靜、與眾不同。後來隨著人數的增多,我才發現自己非但與眾不同,簡直格格不入。然後,我就開始鬱鬱寡歡,一個人喝著酒。在我醉了之後,就會目空一切,放肆地打量別人。我在人群中走來走去,擦著別人的衣服,剛開始的時候還會與人虛禮一番,之後就完全不在乎了。我大膽地看著女人,欣賞著她們的曲線;也傲慢地看著男人,鄙視著他們正在做的一切。沒過多久,她們就來了。當她們一走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她們。我看著麗卡臉上的笑意,心一下子緊張起來,許多奇怪的感覺,侷促、驚訝一下子襲上我的心頭。她們彷彿變了一個人,尤其是麗卡。她是那麼的青春靚麗,體態是那麼的優美,那緊身的連衣裙更勾勒出她迷人的曲線。我看著她那動人的臉,即使她的手和肩膀都凍得發紫,我依然愛她。不過,她臉上的神情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自信,但那舞女似的高高梳起的髮髻,倒是刺激了我。我覺得她就像一隻正在孵化的蝶,時刻準備逃出我的牢籠。很快,就有人過來邀請她跳舞,她將扇子交給阿維洛娃之後,就將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滑向了舞池。我喜歡她的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卻顯得落落大方。我隱匿在人群中,充滿敵意地看著她,我想我們還不如訣別了。
阿維洛娃的打扮也很棒,她嬌小玲瓏,愉悅明快。我第一次意識到她還那麼年輕,只有二十六歲。我不禁猜疑到,她對我的態度之所以發生了那麼大的轉變,是不是因為她也愛上了我,在為我吃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