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她聽了很開心,我想她一定是想到自己正坐在美麗的太陽傘下作畫的緣故。

「的確很不錯,」她說,「來我這兒吧,別唸詩了,你看起來總是對我不太滿意。」

她總是一副很冷漠的樣子,在我跟她講起我的父母、妹妹,還有我生活過的那個美麗的小莊園的時候。我曾經告訴她我們家有過一段貧窮的日子,為了餬口,我們甚至把聖像上的舊金銀衣飾取下來賣給了一個東方面孔的老太太。她叫梅謝里諾娃,一個人住在城裡。雖然她長得很可怕,水泡眼、鷹鉤鼻,還有小鬍子,但是她十分有錢。她經常穿一身綢緞衣裳,搭著美麗的披肩,還戴著耀眼的戒指。她的屋子裡堆滿了各種珍稀物品,但還是給人一種很空的感覺,只有一隻鸚鵡在那呆板地叫著。我在講述的時候,渴望從她那兒得到哀傷的、感動的回應。可是呢,她顯得十分漫不經心。

「哦,真可怕!」她說。

隨著在城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我越來越感到自己不受歡迎。阿維洛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也改變了對我的態度,她疏遠而又寡情。我的生活越來越單調無聊,四周的人似乎都帶有一點兒看笑話的意味。我很渴望和麗卡單獨待在一起,向她說點兒知心的話。在那間晦暗的房屋,我一想到自己全部的財產就只有那麼幾本破書和幾隻爛皮箱心裡就窩火。在寒冷的夜晚,我是如此的不開心。孤獨像魘魔一樣如影隨形,我飽受煎熬,一心想要天早一點兒亮。唉,鐘樓的鐘聲怎麼還沒響啊。在走廊的盡頭是她的房間,雖然同樣的狹窄,但是房間的窗戶朝著花園。她的房間收拾得十分乾淨,整個氛圍令人感覺十分溫暖祥和。一到黃昏,她就會穿上精緻的便鞋,將火爐開啟,蜷縮在沙發上。我看著她臉上幸福愉悅的表情,念起詩來:

風雪在午夜咆哮,

在這個荒山野嶺,

我們相對而坐,

四周靜靜的,

只有火苗燃燒的聲音。

然而對於這些賞心樂事,她向來沒有興趣。風雪、森林、人家、煙火,對她來說,都是十分陌生的。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以為只要我天天對著她唸詩,她就會有感覺。就像我說:「你知道嗎?走在這條小路上,踩著軟軟的落葉,一股秋天的感覺襲上心頭。那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似乎也在訴說著自己心中甜蜜的哀愁。」她聽了表現出一副十分興奮的表情。於是,我趁熱打鐵向她講了一個以前發生在我身邊的事兒。那是一個深秋,我家廚房的天花板塌了,砸到了我家那個老廚子。雖然這傷對一個正常的年輕人來說不算什麼,但他年事已高,所以只能躺在爐炕上靜養,而買樺木的任務就交給了我和格奧爾基哥哥。那天天空下著雨,在樹林間分散著像流光一樣。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要去林子裡買這種木料來挑起天花板的大梁。我們和幾個農夫一起乘著大車,經過這些有著深深淺淺水池的路。到了林子不久,我們就挑中了一棵樺樹,它看起來有一種衰落的美,從上到下都掛著枯黃的葉子。農夫們圍著它走了一圈,就吐了口唾沫在手上,然後大刀闊斧地砍了下去……我看著他們笨拙的身子,靈巧的手藝,再看看那棵樹,彷彿進入了一個頓悟的狀態。雖然四周都很溼,但是這一塊卻閃著光芒,一種奇怪的感覺爬上我的心間,當時我還在想或許我可以根據這個寫一部小說。她卻不以為然,聳聳肩,說:

「行了,親愛的,幹嘛老寫天氣呢,又不是沒有什麼別的可寫。」

我喜歡音樂,當麗卡彈奏出一段美妙的樂章時,我總是無比糾結。唉,要是以後我離開她了,還能聽到這麼美妙的音樂嗎?當她彈奏音樂的時候,我是多麼想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哪怕讓我為她去死,我都心甘情願。可是,這段感情真的弄得我好疲憊,我還是想活得更長久一點兒。但即使是這樣,當我聽到與自己觀點不一致的樂章的時候,依然會發表我自己的觀點,這激烈的評論讓她大動肝火:

「娜佳!」她鬆開了琴鍵,猛然回過身,喊著隔壁的阿維洛娃。「娜佳,你聽聽,他又在胡說了。」

「我就要說!」我嚷了起來,「這幾部奏鳴曲每一部3/4的時間都是吵吵嚷嚷的,還能從這裡面聽到鐵鍬拗動墳墓的聲音,不一會兒又像是仙女在草地上跳舞,還有奔湧的大瀑布的聲音。不過你知道嗎,仙女是我最討厭的詞,比報紙上的‘孕育著的’更令人討厭!」

她喜歡戲劇,而我討厭戲劇。我認為,這些演員比一般人更加低俗,他們只不過是善於用更庸俗的方式把自己扮成藝術家。可是他們並不是真正的藝術家,他們永遠戴著那蔥綠的絲綢絲巾,在季特·季特奇【注:此人物來自於《代人受過》,這是俄國劇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劇本。】們面前故作姿態。無論他們怎麼用那種甜得膩死人的聲音跟季特·季特奇們說話,也改變不了自己低三下四的地位。而季特·季特奇們則是故意裝出一副矜持的樣子,他們不是把左手捂在胸前,就是將它按在禮服的衣袋上。市長們像豬一樣蠢,赫列斯塔科夫們十分輕佻,奧西普們【注:這些人物名稱都來源於俄國作家果戈理的劇本《欽差大臣》。】用肚子發出的聲音嘶啞地說話,列波季洛夫們則令人作嘔,紈絝子弟恰茨基們的玩世不恭,還有法穆索夫們【注:這些人物來自《智慧的痛苦》,是俄國作家格利鮑耶多夫的劇本。】的厚嘴唇……唉,一切都是那麼糟糕。就連哈姆雷特們也是戴著彎彎羽毛的帽子,眼睛被畫成了好色之徒,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他們穿著像送葬者的大氅,裹著黑絲絨的大腿,貧民似的腳掌。天啊,這是哈姆雷特嗎,那個丹麥的王子?而歌劇呢,裡戈列託【注:這是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所作的同名歌劇(也被譯為《弄臣》)裡面的主角。】那彎彎的腰,還有違反了自然法則的雙腿,這是在做什麼?蘇薩寧【注:他是俄國作曲家葛令卡的歌劇《伊萬·蘇薩寧》裡的主角。】永遠翻著他的白眼,那傻氣陰沉的聲音,時斷時續地高吼:「升起來吧,我的朝霞啊!」《水仙女》【注:捷克作曲家德弗札克的歌劇。】中,磨坊主氣得發抖,伸開他那枯柴一般的手,卻沒有摘下那枚戒指。他的衣裳如此破爛,好像剛剛和瘋狗有過一場廝殺。對於戲劇,我們沒有任何的共同語言,而且也沒有相互讓步。有一次,奧勒爾來了一位省裡的名演員,他來演《狂人日記》【注:這部作品為俄國作家果戈理所著。】。他的長相太過柔美,卻留著一大把拉雜的鬍子,他穿著病號的衣服,長時間地躺在床上一言不發。那段時間太長了,真是難熬啊。之後,他的表情開始發生了變化,從又痴又喜轉變為驚愕。他開始說話,用那種十分緩慢的速度艱難地吐出一個又一個令人奇怪的音符:「今——天——」但是,大家都看得饒有興趣。第二天,他又來演柳比姆·托爾佐夫【注:此人物來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喜劇《貧非罪》。】,演得更精彩了。第三天,他演的是馬爾美拉陀夫【注:此人物來自《罪與罰》,這是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閣下,我豈敢向您陳述?」一句話就把這位會扮演瓦灰色鼻子、渾身油汙的人演得淋漓盡致。還有一位女演員表演的寫信也讓我印象深刻,她是突然想起要寫一句生死攸關的話的。只見她坐在舞臺上,在沒有墨水的墨水瓶裡蘸了一下,就寫出了長長的三行字。然後,她仔細地將信塞入信封,拉響了鈴,乾巴巴地對進來的女僕說:「立刻讓人把信送去!」我甚至還記得,那女僕很漂亮,繫著白色的圍裙。每次散場之後,我們就會大吵一次,有時候半夜還在爭執,導致阿維洛娃都不能入睡。我不僅詛咒果戈理、托爾佐夫和馬爾美拉陀夫等人的作品,也詛咒果戈理、奧斯特洛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本人……

「是的,即使算你說得沒錯,」她斥責道,「你用得著發這麼大的火嗎?不過,您幹嘛老是發這麼大的火?娜佳,你來問問他!」她的臉色已經微微發白,眼睛已經微微發黑,顯得格外嫵媚。

我繼續咆哮道:「我只要一聽到演員將‘芳香’念成‘帆香’,我就想掐死他!」

在奧勒爾社交界聚會之後,我們之間這樣的吵鬧每週都要爆發一次。我十分努力地想讓她和我一起感受我旁觀的時候感受到的快樂,想將我對身邊人的態度傳染給她,但是,事與願違,她很難和我發生共鳴。我絕望地看到,她和我漸行漸遠。有一次,我對她說:

「你知道嗎,我有好多敵人啊!」

「敵人?哪兒來的敵人啊?」她問。

「到處都是,旅社裡、商店中、大街上……」

「好吧,你說清楚,這些敵人到底是誰?」

「個個都是,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小人。聖保羅說過,‘雖然都是肉體但是依舊各有不同,人有人的想法,動物有動物的準則……’有些人簡直令人髮指,他們走路的姿態,彷彿永遠扶不正的身子,那樣歪歪斜斜的。昨天我和一個警長沿博爾霍夫大街走了很久,他體格健壯,肩膀很寬。我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大衣想看到裡面厚實的脊背,看著他那發亮的靴筒想著裡面的腿肚子。哼,我死死地盯著這個軍容整飭、筋骨強壯的四十歲的男人,想看看他整潔的外表之下藏著怎樣齷齪的心思。」

「我為你感到羞恥,」她十分厭惡地說,「我發現我似乎從來沒有深刻地瞭解過你,你是真的這麼齷齪這麼下流,腦子裡藏著的都是這麼古怪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