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在剛剛離開奧勒爾的時候,我決定要儘快把在奧勒爾未完的事業繼續做下去。但回到了家鄉以後,這個願望就漸漸消失了。遲遲不肯落下的夕陽,還有窗外的田野,這一切與奧勒爾太過不一樣,所以我覺得我快要忘了奧勒爾的事情了。但是,我感覺到了黃昏的降臨,不管是在車廂裡,還是在窗外稀疏的橡樹上。說起這橡樹林子,這林子在列車的左側,橡樹上全是節疤,光禿禿的。地上鋪滿了紅色的落葉,看上去還十分完整,就像剛從雪地裡露出來的。我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拎著包站了起來,已經到蘇博京森林了,過不了多久就會到皮薩列沃車站。突然聽到一聲長鳴劃過天際,這是列車到站的聲音。我急忙走向車廂乘降臺,列車還沒停穩我就跨了出去。天空開始下起了雨,這裡有著原始社會那種新鮮潮溼的空氣。我注意到了那節火車車皮,就像一個沒有人要的小孩,孤零零地在那裡。我在站臺上跑了起來,飛快地穿過車站大廳,來到了漆黑的大門之外。車站外面是一個圓形的場子,場子裡面十分骯髒,花園也十分破敗。在黑暗中,我隱約看到了一個鄉下人駕著馬車。這鄉下人一看見我就飛奔過來,我知道他有時候可能在這兒守幾個星期都守不到一個客人。所以他歡天喜地滿口答應我所有的要求,還討好似地說,就算是要到天邊,他也會把我拉到那地方去,因為他認為我不會虧待他。虧不虧待他我不知道,但轉眼間我已經坐上了他那窄小的馬車,忍受著一路的顛簸。起初我們經過的只是一個荒涼的村莊,然後越走越靜,到了幽暗又荒涼的田野,然後又是海洋一般黑暗的大地。我看著那大地,像夜晚的一隻怪獸,只有在西北方向天空的那幾朵烏雲的咆哮下,才會張開它那泛著綠光的嘴。原野的風吹拂著我,4月的風總是這樣綿軟無力,吹著這夾著雨絲的風,我覺得十分愉悅。我聽見一隻鵪鶉不知在什麼地方受驚後拍打著翅膀,似乎在隨著風向調整自己的位置。我抬起頭,看見俄羅斯低矮的天空中,只有幾顆星星閃爍其間……又是一年的春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充斥著大地、鵪鶉的影子。唉,那是我人生中最清貧的時代啊。跟這個俄羅斯鄉下人一起走在這野地裡可真讓我難受啊,先不說他在這一路上一聲不吭,光是他身上那股破羊皮大衣和小木屋的味道就已經讓我難受至極。我以為這位馬車伕會一直這樣木訥下去,因為我在開始的時候曾請求他把車趕快一點,但是他理都沒有理我。後來遇到一個陡坡的時候,他立馬反應過來跳下馬車去,雙手牢牢地抓住韁繩。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起來令人格外安心,那匹有氣無力的老馬此時也格外服帖……深夜的時候,我們才到瓦西里耶夫村。四周已經死氣沉沉,沒有一絲燈火。此時,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四周的黑暗,我看到了進村的那條寬闊的街道,還有街道兩邊的小木屋以及屋前的每一根沒有葉子的藤蔓。我感受到了馬車此時正在走下坡路,而且還是一個積了雨水的窪地。在我的左手邊,是一座橋,

通往對岸;在我的右手邊,是一條上坡的路,通向那個冷漠的莊園。我情不自禁地憶起那個春天的鄉村,黑暗、冷漠又貧窮,這一切我是多麼陌生又是多麼熟悉,我的少年時代就是這樣度過的啊。我注意到那個鄉下人在上坡的時候腳步是拖著的,像是昏迷了一樣。忽然,一束燈光閃了出來,從小花園裡的松樹之間,從窗戶裡面。真是感謝上帝啊,他們還沒有睡。馬車在臺階旁邊停了下來,我下了車,然後推開門,歡天喜地地走進屋裡,然後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天啊,我是多麼喜悅啊。看到人們上下打量著我,笑容可掬的樣子,我是多麼害羞啊,簡直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騎著馬離開了瓦西里耶夫村,儘管我走的時候,天空還下著大雨。我心情愉悅地經過新翻的土地,看見農夫們在辛勤地播種。一個農夫把褲腳撩起,光著腳扶著犁向前走去。我看著他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兩隻白腳在鬆軟的泥土裡面若隱若現。馬使勁兒地拱起背,將那田地犁出一條很大的溝。一隻青色的白嘴鴉跟在牛後麵點頭擺尾,不時地從壟溝裡啄出蚯蚓吃。戴帽子的老頭則跟在白嘴鴉後面,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播種。我看著他很氣派地甩開右臂,邁著均勻的步子,在田地裡畫著規則的半圓。

在巴圖林諾,我對家人在迎接我時所流露出的歡喜感到十分高興。其實,給我觸動最大的不是我母親的喜悅,而是我妹妹的。當她在窗戶邊一看到我時就歡天喜地朝我奔來,她那年輕動人的臉上洋溢的快樂令我受寵若驚。出乎我意料的是,為了迎接我,她甚至換上了她的新連衣裙,那天的她是那麼的光彩照人。我喜歡老家的房屋,古樸,有一種大氣的美。我的房間還是跟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我依然生活在這裡從未離開。不僅所有的東西都在原處,甚至連那燃了一半的蠟燭都在那裡,我記得那蠟燭是去年冬天我離開家的時候擱在鐵燭臺上的。我走進了房間,四處打量了一下,黑色的聖像還在,紫色和石榴色的玻璃也還在,透過窗戶不僅可以看到樹木,還可以看到天空。天空是蔚藍色的,一些雨灑在新綠的枝丫上。這個時候,我的房間還是顯得有點兒幽暗……不僅木天花板是滑而圓的,連圓木疊成的四壁也是……甚至木床的圓柱也是沉重而圓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