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去銀行交利錢,所以我又有了去奧勒爾的理由。但是我的錢只交給了銀行一部分,其他的都被我花了。這個行為發生在我身上的確非同小可,這表示在我的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只是我沒有特別留意罷了。我做事一向憑自己的喜好,從來不會思索什麼。在去奧勒爾的途中,我發現自己錯過了客車之後,就立刻上了貨車的機車。我爬上了那個高高的鐵踏板,然後毫不猶豫地鑽進了一個骯髒粗陋的地方。我看見兩個司機衣服上的油汙像鐵一樣閃亮,他們的臉也和他們的衣服一樣滿是油汙。我注意到他們的眼白就像黑人一樣,同樣引人注目的還有他們那雙像化了妝一樣的眼圈。年輕的那個抄起鐵鍬,就開始鏟地上的煤。哐噹一聲,爐門開啟了,年輕人用力一掄,煤就被送進爐子裡。這時,爐門噴出了紅色的火焰。年長的那個人呢,則用一塊汙跡斑斑的抹布擦著手指,在他放下抹布之後,又這裡摸摸,那裡碰碰……一聲刺耳的哨聲在耳邊響起,一團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蒸汽擋住了我的視線。蒸汽籠罩了四周,一聲更刺耳的哨聲響起,列車開始發動了……我們乘坐的這趟列車就像一頭兇猛的野獸,氣勢洶洶地向前駛去。聽,這響聲多麼粗獷,周圍的一切都在顫抖,我們的力量在增強、增強。在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已經暫停,我緊張得渾身僵硬,一條火龍在山岡之間穿梭,我愛這均勻的速度。一切都好像過得特別快,每一段行程它都沒有花太多的時間,而當它停下來喘息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夜晚的車站十分寂靜,樹木的清香灌進我的鼻孔,耳邊也飄著夜鶯從灌木叢傳來的聲音……在奧勒爾,我盡情地打扮著自己,這樣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我還是買了很多。不僅有高檔美麗的長筒靴、腰部褶皺考究的黑上衣、斜領的紅色針織衫、還有帽圈是紅色的貴族樣式的遮簷帽,甚至還有一副價錢十分昂貴的騎兵馬鞍。那噴香的皮子發出咯吱的響聲,在我看來可愛極了。回到家中的夜晚,我甚至因為這些寶貝兒而久久不能入眠。為了買到一匹好馬,我要到皮薩列沃去。那裡的村子有一個很大的馬市,在馬市上我交到了幾個同齡人朋友。他們也和我一樣,身穿腰部有褶皺的短上衣,帶著貴族遮簷帽。因為他們已經是這個馬市的老主顧了,所以儘管有一個茨岡人纏著我,硬要我買他的衰老頓河馬,但他們還是順利地幫我買到了一匹進口的純種牝馬。夏天對我來說意味著接二連三的節日,在巴圖林諾,我甚至沒有在家裡住過三天以上,我在我新結交的朋友們的家裡輪流做客。在麗卡離開奧勒爾來到巴圖林諾之後,我就哪兒也不去了,一直待在縣城裡面。我曾經收到了她的一張便條:「我已回,盼你速來相見。」當時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飛快地奔向車站,我沒有考慮那張便條是從哪兒來的,也沒有考慮天色已經很晚了,而且還一副要下雨的樣子。當我跑進車廂的時候,連列車的速度都
讓我感到心情愉悅。瞬間,風雨大作。一時間,雷聲、車廂的隆隆聲、還有大雨的喧譁聲混合在一起,列車似乎也更快了。閃電像一條藍色的匹練,將整個車廂照亮了。雨水濺起泡沫,洗刷玻璃,帶來了十分新鮮的氣息。
和麗卡見面令我十分開心,和她在一起我彷彿什麼都不怕了,世界上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一樣。但在這個夏天發生了一件事。離縣城不遠的地方,在伊斯塔河陡岸上有一座小莊園,庫茲明同他妹妹以及年邁的老父就住在這裡。而他呢,經常來麗卡家做客。在命名日那天,他大擺宴席,宴請八方賓客,還親自駕著馬車去接麗卡,而我則騎著馬跟在他們後面。陽光普照著曠野,這一切真令人愉快啊。一望無垠的田野,像黃沙一樣被麥垛堆著。我老想表演一下自己的勇氣和不怕冒險的精神,於是就開始表演我的馬術。我一會兒策馬,一會兒又勒住它,一會兒駕著它跨過麥垛,一會兒又風馳電掣地飛奔。而它的蹄被鋒利的馬掌劃出了血。在陳舊的涼臺上,我們悠閒地吃著命名日的午餐。這場熱鬧的宴會,一直持續到了黃昏時分。黑夜不知不覺地來臨,燈火、歌聲、美酒還有吉他一起交融。我走到麗卡身邊,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而且,她也沒有把她的手收回去。然後,我們心照不宣地一起來到花園,麗卡靠著花園裡的一棵樹,向我伸開了手臂。我雖然看不真切她在做什麼,但是已經明白她的意思……很快,花園變成了銀白色,小公雞也開始鳴啼,聽它的聲音,似乎有點兒孤獨又帶著一絲怡然自得。又過了一會兒,整個花園都亮了。東方的天空,露出一絲曙光,在這絲光明之下,花園後面的田野上露出了金光……麗卡已經不再理會我了,我們站在懸崖邊上,俯瞰河谷。麗卡痴痴地望著天邊的紅光,唱起了柴可夫斯基的《清晨》。到了高音的地方,她唱不上去了,於是只好停了下來。因為感覺到了羞怯,所以她提起裙子的褶邊就往屋子的方向跑。我看著她穿著山鶉色的麻紗裙子的背影,悵然若失。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就走到懸崖邊的一棵白樺樹下,一頭倒在樹的根部,很快,我就睡了過去。很快,太陽越來越大,地上像著了火似的溫度逐漸升高,我在酷熱中醒了過來。接著,像每個夏末的早晨一樣,天氣晴朗又幹燥。我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去尋找陰涼的地方。屋裡的人還未醒過來,一個老人起來了,他的房間窗戶敞開著。在他的窗下,還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丁香草。屋裡傳來了咳嗽的聲音,我可以感受到這個老人正在享受著清早的濃茶,還有今日的第一袋煙。我的走動驚飛了一群在丁香花叢中的麻雀,老人聽到我的腳步聲之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土耳其繡花睡袍,探出視窗。我被他那腫泡似的眼睛還有那一大把鬍子嚇了一大跳,這真是一張可怕的臉啊。我衝他抱歉地笑了一笑,穿過陽臺,向客廳走去。客廳的大門敞開著,靜寂的清晨還有蝴蝶的翻飛,都十分美麗。我看著幽雅的客廳,既有藍色的古老桌布,也有安樂椅和小沙發。我走過去,躺在了小沙發之上。儘管沙發很小,睡上去不夠舒服,但我還是在上面沉沉地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會兒,因為我睡著後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家裡年輕的主人——這家的哥哥和妹妹走到我面前,向我說話。我看著這對漂亮的年輕人,他們皮膚黑黑的,目光炯炯有神,就像韃靼人一樣漂亮。哥哥穿著一件黃色的斜領綢緞上衣,妹妹穿得幾乎和她哥哥一模一樣。我趕緊坐了起來,他們語氣溫和地向我說吃飯的時候到了。然後,他們告訴我,麗卡已經走了,和庫茲明一起。然後,他們給了我一張紙條。當我接過紙條的瞬間,
我就想到了庫茲明的那一雙眼睛——蜜蜂色的、神色複雜、機敏果斷。我一邊向老舊的「女僕室」走去,一邊看紙條。一位穿著黑色衣服的老婦人謙卑地守在那裡。她提著一瓦罐水,我注意到了她那滿是斑點的手還有她穿的那身黑色衣服。「別想再見到我了」,我看到紙條上這樣寫著。然後,我開始梳洗,水很涼,可以說有點兒刺骨。「你知道的,在我們這兒,都是吃泉水的。這水是從井裡面打上來的。」老婦人邊說邊遞給我一條毛巾。我快步走向前室,取下了馬鞭和便帽之後,就穿過院子,向馬廄跑去……一匹馬在我面前哀鳴著,它被架著鞍子,站在空槽裡,我看著它癟癟的肚子已經露出了腹溝。雖然很激動,我還是極力地剋制自己。我想找到她,我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做,我就要找到她。要麼她把自己還給我,要麼就把這個美妙的夜晚還給我。這個夜晚,這個清晨,我忘不了她在乾草叢裡若隱若現的腳步,忘不了她沙沙作響的裙邊。要麼我們一同相愛,要麼我們同歸於盡。我一把抓住韁繩,跨上馬就衝出了院子。到了莊園的後面,我急轉彎進了田野,踏著麥樁,我一個勁兒地往前飛奔。馬用牙齒咬著麥穗,然後把麥捆拉到自己的身邊。麥粒就像玻璃珠一樣紛紛散落,窸窣地響。蛐蛐兒在麥茬和麥捆裡歌唱,就像有千萬隻手表在轉動,明媚的陽光在向四方伸展……
我懷著這樣瘋狂的情愫,不顧一切地向縣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