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到達奧勒爾的那年春天開始,我就結束了少年時代的隱居生活,開始了浪跡天涯的日子。
記得到奧勒爾的頭一天,我一覺醒來,依然和在路上一樣孑然一身。我無牽無掛,自然悠閒自得。此時的我,既是這個旅館的生客,也是這個城市的過客。那時候,我起得特別早,與這個城市的人們的普遍作息格格不入。但是在第二天,這種情況就得到了好轉,我也起得晚了。我照了照鏡子,用心地整理著裝,突然想到昨天我在編輯部裡的裝扮,真是難為情啊。那時候我的風塵僕僕,皮膚像茨岡人一樣黝黑,頭髮也沒有打理。在出門的時候,怎麼樣也得修飾一番才是。好在從昨天開始我的境況就得到了好轉,她們不僅同意我撰稿,還主動提出讓我預支工資。儘管感到難為情,我還是預支了。我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家煙鋪,想到自己還沒有煙,於是就走進去買了一包香菸。然後,再去理髮店理了一下我的頭髮。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我的頭都變小了,整個腦袋也香噴噴的。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或許男人在理完髮之後都有這樣的感覺吧。此時此刻,我只想快點兒回到編輯部去,好延續我昨天的快樂。那種新鮮感,就像是命運對我的慷慨賜予一般。但是現在卻是萬萬不可的,這時候還太早,如果我現在就去了,他們會說:「你看,又是他,來得好早。」所以,我像昨天一樣在街上漫步。我先是走到了波爾霍夫大街,然後再轉到莫斯科大街上。莫斯科大街很大,也很繁華,它直通車站。但是順著大街往前走,一直到了凱旋門的時候,就開始冷清了。這裡滿目荒涼,了無人煙,一副破敗的模樣。我從更為破敗的普什卡爾區走過之後,就從那兒回到了莫斯科大街。我登上了奧爾利克河上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橋,只要有一輛馬車經過,橋就會吱吱呀呀地響。再往上就是政府機關了,這時候所有教堂的鐘聲都響了,主教大人乘坐的那匹馬沿著林蔭道向我奔來。儘管嗒嗒的馬蹄聲與鐘聲十分不協調,但是那兩匹烏黑的踏著均勻步調的高頭大馬依然顯得神氣十足。主教大人在此時也伸出一隻手,替大路兩旁的人祈福。
這時候,編輯部裡已經坐滿了人。阿維洛娃已經坐在大辦公桌前工作,她雖然個子小小但看起來依然精神飽滿,十分有活力。當她注意到我來了的時候,向我莞爾一笑,之後就繼續專心做她自己的工作去了。我開始吃早餐,所花的時間很長,也很快樂。在飯後,聽麗卡快彈了一首曲子,之後我同她和奧波連斯卡婭三人在花園裡盪鞦韆。在用過了茶之後,阿維洛娃帶領著我參觀房子,我們走遍了這裡所有的房間。在臥室裡,我注意到了一副很奇怪的肖像畫。
一個毛髮蓬密、戴著眼鏡的男人陰沉沉地透過相框盯著窗外。他兩肩又寬又瘦,看起來十分瘮人。「這是我的亡夫。」雖然阿維洛娃只是隨口一說,卻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刺激。我不禁低頭思索,是怎樣的原因,才會讓這兩個人結合在一起。一個是活潑可愛的妙齡女子,一個是身犯癆病的男人,多麼奇怪的組合啊。麗卡在稍加打扮之後,就俏皮地說:「喏,我的孩子們,我可要溜了!」雖然早就注意到她的表達方式與常人不太一樣,但是聽她這麼說,我還是有點兒替她難為情。這時,奧波連斯卡婭正好有事要辦,我便同她一起走了。當她問我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去卡拉切夫大街的女裁縫那兒時,我很高興地答應了。這種心照不宣的請求讓我倆的關係更近了一步,陪她一起在街上閒逛我都變得有興致,聽她絮絮叨叨地講話,然後再興致勃勃地在裁縫店門口等她和女裁縫交涉。當天已經黑了的時候,我們才重新回到卡拉切夫大街。「您喜歡屠格涅夫嗎?」她問我。關於這個問題,我不好開口回答。因為我是土生土長的鄉下人,所以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喜歡屠格涅夫。但還沒等我回答的時候,她又開始說:「得啦,反正結果都差不多,這對你來說一定是件有趣的事兒。前面就有一座莊園,和《貴族之家》中描寫的那座一模一樣,你有興趣去看一看嗎?」於是,我們就來到了近郊的一條小路上,這裡十分幽靜。在奧爾利克河的一段陡岸之上,有一座宅院,現在早已無人居住。寒鴉在倒塌了一半的煙囪上安了家,在四周新綠點點的舊式花園的襯托下,這座宅院顯得更加頹敗了。當我們站在陡岸之上時,透過低矮的院牆,越過花園裡稀疏的葉,我們望向那幢舊式花園,明淨的月光透過稀疏的葉彷彿就像精靈之光一樣,星星點點。我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我看到了麗莎、拉夫列茨基、列姆……【注:以上人物名稱均來自小說《貴族之家》。】我想,我渴望愛情了。
晚上的時候,編輯部的所有人都來到了露天劇院。這個設在市立公園的劇院,人氣很高,經常爆滿。我與麗卡坐在,在黑暗的掩映下,我悄悄地靠近她,親暱地和她一起欣賞舞臺上的戲劇。儘管我認為它喧鬧不值一看,但因為麗卡感興趣,所以我也感到開心。這時,廣場上的燈光照向地面,男男女女開始騷動起來,漂亮的女士們與英俊的皇家官兵一起跺腳嬉鬧。沒跳舞的人也在這種氣氛的感召之下,隔空舉杯。在散場之後,我們一行人就在公園吃夜宵。我和這些漂亮的女士們坐在一起,在桌上還擺了一瓶冰鎮的葡萄酒。這時候,不時地有熟人過來跟她們寒暄,託她們的福,我也跟這些人熟了。他們一般都是十分友好的,但是其中一位令我感到不舒服。他是一名軍官,高大的身材,黝黑無光的長方形面孔,直愣愣的一雙眼睛,還有濃密的絡腮鬍子。此刻他穿著蓋過膝蓋的合體的禮服,褲腿上還縫著套帶。也正是眼前的這個人,在後來的日子裡,有意無意地給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麗卡不斷地有說有笑,經常露出她漂亮的牙齒,她知道她是全場的焦點。這時候,我明白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當那位軍官起身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在和麗卡告別的時候將她的手握了很久。這令我心裡酸味兒翻騰,我覺得全身都涼了。
在我離開奧勒爾那天,今年的春雷第一次響起。我記得那幕場景,轟鳴的雷聲,載著我和阿維洛娃去火車站的輕便馬車,還有我在和阿維洛娃做伴時的那種驕傲的自豪感。這是我和她第一次分開,我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兒。我想這大概是我臆想出和她之間的愛情的緣故,有一種特別的收穫感襲上心頭,彷彿我在奧勒爾留下了什麼珍寶一樣。在月臺上我看到了讓我十分驚奇的一幕,在這裡衣冠楚楚的人大多身材肥碩,連那些僧侶也一副腦滿腸肥的樣子,金光閃閃的服飾還是遮蓋不了他們身上那種土財主的氣質。終於,親王的馬車來了,也帶來了強大的衝擊力。我看著從車上跳下來的紅髮大漢,那紅光閃閃的驃騎兵短上衣讓人頭暈目眩。彷彿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大家都亂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覺得在做祭禱儀式的時候,氣氛特別陰森恐怖。隨後,插滿喪旗的火車頭的煙囪開始冒出煙來,這個油汙汙的鋼鐵巨怪開始轟隆隆地響,它咆哮起來,怒吼著想要奔向遠方。像一條白帶子的活塞桿開始有節奏地一伸一縮,我盯著那一節節繪有金鷹的車廂,它們就像會發光的魚一樣悠然地向前游去……突然,我看見了車廂下的鐵輪上帶著的塵土,突然熱淚盈眶。這是來自南方的泥土,這是克里米亞的泥土,這是我家鄉那令人著迷的泥土啊。漸漸地,列車轟鳴著向前駛去,繼續接受著它那隆重的路祭。我看著它的離開,彷彿自己也跟著它一起走了,穿過了俄羅斯,直接奔向了克里米亞。我的克里米亞啊,連傳奇人物普希金也曾在這裡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想到上了火車就可以獨自在那裡靜靜地休息我就覺得十分開心,雖然我將要乘坐的不過是一輛簡陋的短途列車,與運送親王遺體的列車形成鮮明對比。阿維洛娃向我訴說著她的心事,很顯然,她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在車子快開的時候,她向我表示希望能儘快地在奧勒爾看到我。當第三遍鈴響的時候,她吻了吻我的臉,我則熱烈地吻了她的手。然後,我跳進了車廂。當列車啟動的時候,我把頭伸出視窗,阿維洛娃還在月臺上,向我揮著手。列車漸行漸遠,她的倩影也漸漸模糊……
在車上,我所經歷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十分激動。不管是列車的突然蠕動或者是突然賓士,還是經過的那些人煙稀少的大站小站,還是列車那煩人的轟隆聲。因為,我正在靠近我的家鄉。那起伏的田野,光禿禿的毫無春意的白樺林,還有這一片貧瘠的景緻……當黃昏到來的時候,我感到了一陣寒意,就像春天的傍晚一般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