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出外旅遊回來之後，往往會想在我離家的這段時間，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人來找過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信件和訊息。但結果永遠是：沒有。既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也沒有任何的信件。其實，你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重要。但我這次回來就不同了，當我回到這裡時，我看見接我的哥哥非常侷促不安。首先，是父親將巴圖林諾賣了，給我們寄來了一些錢，並且十分後悔傷心地給我們寫了一封信。當我聽到這訊息時，並沒有多難過，相反還有一點兒歡呼雀躍。因為，這意味著我又可以到外邊去了。但是，這只是暫時的，之後我就十分懊悔，因為這也意味著我們過去的生活全部都結束了。我和哥哥現在雖然都生活得很好，但父母親還有奧麗婭卻生活得並不那麼如意。我們這裡有春天、有城市、有很多人們，但他們卻處於幽閉和孤獨之中。過去的他們可能只是十分思念我們，但現在的他們，卻不得不為自己的一日三餐考慮。對這一切，我感到十分不安。我接受不了任何讓父親出來謀生的理由，更不能坦然自若地看著他陷入悲傷之中。在過去，每當聽他說起這些的時候，我總會撲上去吻他的手，甚至十分熱烈地感謝他。現在，在我剛剛才從塞瓦斯托波爾回來的時候，就聽到這樣的訊息，實在有些經受不起。在哥哥面前，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噴湧的淚水。慶幸的是，他沒有賣掉莊園，只是賣了土地。

第二個訊息則讓我十分意外，我看得出來哥哥在告訴我這個訊息時臉上那種不自然的紅暈，那是尷尬的表現。他對我說：「請原諒，我之所以要隱瞞這件事，是因為有我自己的苦衷。你要知道，即使是現在，我也不願意家人知道這件事。事實上，我已經結婚了。當然，我們沒有經過任何的宗教儀式。甚至，她為了她的孩子，現在還和她的丈夫生活在一起。我想，你會理解我的。走吧，現在就跟我去看看她吧。她明天就要走了，現在還在哈爾科夫。你還是換一換衣服吧，然後我們就去看看她。她很早就知道你了，在還沒有見到你之前就已經很喜歡你了。」

匆匆忙忙間，我聽他訴說自己的故事。那個未曾謀面的嫂子出身於一個十分有名望的世家大族，但她並沒有像其他的貴族少女一樣故步自封。為了她瘋狂愛好的自由和極端純粹的民粹主義，她很早就出嫁了。在當時十分年幼的她看來，這是為了和心愛的人一起齊心協力地為人民生活，為人民而鬥爭……但那個她所信賴的愛人，利用她成為了一個有錢人之後就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但這些志向對她來說十分珍貴和神聖，因為她覺得在所有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時，自己卻這麼幸福，是一件十分罪惡的事情。她為此覺得十分苦惱，甚至覺得自己長得漂亮也是十分羞愧的一件事。因此，她曾試圖毀壞自己的容貌。她用硫酸，試圖將自己的手毀壞，因為這雙手為人們所讚歎。她在南方遇見了隱姓埋名的哥哥，當她知道自己墮入愛河的時候，絕望地想投海自盡。幸虧被幾個漁夫發現，才把她救上來……

我聽著哥哥講著這一切，順從地換上衣服。雖然對他的經歷十分驚奇，但為了掩飾自己澎湃的內心，我還是將眼睛望向其他地方。不知為什麼，我為哥哥感到難堪，甚至對他心中的這位女英雄感到厭惡。這一切未免太浪漫離奇了，令我覺得十分不愉快。但驚奇的事發生了，當我走進她住的那間豪華飯店的房間時，她就十分迅速地站起來迎接我，她的擁抱嬌柔而熱烈，她的聲音婉轉又動聽。我看著她，為她的微笑所著迷，那是多麼溫潤美妙的微笑啊，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從她十分樸素的待人接物中，可以讓人感到她高貴的出身，以及所受過的良好教育。更難能可貴的是，她還有一顆善良的心。她的身上，有一種靦腆的、忠厚的、落落大方的美。她的動作雖然輕柔矜持，但在她那有魔力的像唱歌一樣嬌柔優雅的聲音中，就像她那明淨透亮的灰眼珠一樣，給人一種無上的誘惑，讓人情不自禁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看著這雙有著黑色長睫毛的眼睛，雖然她經常微笑，但是還是可以看出她有點兒憂鬱。

雖然這種相識十分出乎意外，但是這種突然的發現還是讓我深受打擊。因為哥哥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了，而且這種生活還是瞞著我們的。他的重心已經不再是我們了，我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孑然一身的境地。雖然自己正值青春年少，雖然周圍都是一片和煦的春光，但我依然感到十分難過、十分痛苦。不過，日子還是要繼續。於是，我對自己說：「好吧，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至少現在的我是真正自

由了。我可以隨時出發去遊歷我剛剛發現的那個有趣的地方……」我現在夢想的這個地方是無邊無際的俄羅斯原野，那裡的事物無論古今都讓我十分迷戀。所有的一切，在我看來，都充滿了幻想。現在的那裡是一個十分富庶的地方，它有無盡的田地草原，也有大片的山岡鄉村，靜靜的第聶伯河穿過基輔市，在這裡生活的人們勇敢堅強。所有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十分美好，讓人心生嚮往。他們愛好整潔和美，這體現在他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上。他們才是真正的斯拉夫人，多瑙河人、喀爾巴阡人真正的繼承者。古代的這裡，曾經生活過斯維雅託波爾克人、伊戈爾人、貝琴涅格人和波洛威茨人。僅僅是這些名字就已經令我心生漣漪，他們是文明的締造者。後來，這裡又生活過哥薩克、土耳其人和波蘭人。這裡也曾有過不斷征戰的幾個世紀，在赫爾松有著低窪地帶和河汊……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在《伊戈爾遠征記》這本書裡讀到的。不得不說，這本書令我神魂顛倒，這片原野也成為我魂牽夢縈的地方。

「我希望同你們一起，可愛的俄羅斯人民，在波洛威茨的草原的邊境將自己的長矛折斷……這不是暴風雨和蒼鷹席捲過的原野，也沒有一群寒鴉奔向大頓河……在蘇拉河對岸的馬兒叫了，在基輔也捷報頻傳；諾夫哥羅德號響了，普季夫爾的戰旗迎風飄揚……伊戈爾公在這時踏上了金蹬，遊行的隊伍在曠野裡也顯得聲勢浩大。黑暗遮住了他的道路，甚至向他轟鳴著雷雨。淒涼的景象讓人不能直視，狂風閃電甚至將睡夢中的鳥兒也驚醒了。梟妖在樹上呼喚，它在呼喚遠方的未知的土地，伏爾加、波莫列、波蘇列和蘇羅什……一起來傾聽。」

「在午夜中，他們的大車像一群被驚醒的天鵝，不住地喧囂著。而伊戈爾率領著戰士奔向頓河……山鷹尖叫著，它在召喚野獸來銜取骨骸；狐狸也在向那塊紅色的盾牌狂吠……啊，偉大的俄羅斯，你的領土已經落在了山岡的那邊……」

「第二天的早上，像血一般的朝霞宣告了黎明的到來。烏雲從海上升起，藍色的閃電在雲中發出駭人的光芒，巨大的雷聲轟隆隆地響起，大雨就像亂箭一樣，從大頓河的對岸襲來！」

後來是：

「黎明前，是什麼聲音從遠方傳來，在我的耳邊響起？又是什麼人，在向我叫囂？」

「在基輔的山嶺，斯維雅託斯拉夫做了一個十分迷離的夢。‘今天晚上，在紫杉木的床板上，’他說，‘有人給我蓋被子，那被子的顏色黑黑的；也有人給我斟酒，但那藍色的酒杯裡的酒滿是愁苦……’」

「大海在午夜翻滾著，而伊戈爾公也在上帝的指引下，找到了那條通向俄羅斯國土的、父親的黃金寶座的道路，原來它在波洛威茨的土地上。晚霞雖然消逝,但伊戈爾依然沉睡著。不過，即使伊戈爾在沉睡中，但他依然警覺。此時此刻，他正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從大頓河到小頓涅茨河的田野……」

沒過多久，我的思緒又在漫遊。我到過伊戈爾當年路過的地方，在頓涅茨河岸。那時候，他剛剛逃離俘虜營帳。他當時迅捷的速度「既像水上的白鶴，又像蘆葦叢中的銀鼠」。後來我又到過第聶伯河，在那個地方，他曾「鑿穿石山通過波洛威茨原野」。後來，我又乘船經過一些村莊，這時候這些地方春意正濃。在一望無際的第聶伯河的低地上，村莊在這汪藍水晶的岸邊成串點綴。再往上走，就到了基輔。該怎樣表達呢，我對伊戈爾和春天的歌頌之情？

「在太陽的照耀下，偉大的伊戈爾回到了俄羅斯國土上！少女們在多瑙河上歌唱，歌唱她們的英雄伊戈爾，他是每個少女心中的理想情郎。她們的聲音清澈響亮，不斷在空中迴旋著，沒過多久，便飄過大海傳到了基輔……」

後來，我離開了基輔，準備到庫爾斯克、普季夫爾去。「我的兄弟們，請備好自己的戰馬吧。我的馬，早已在庫爾斯克近郊披鞍待發……」那時候我並沒有對這裡有多大感情，若干年以後，柯斯特羅馬、蘇茲達爾、烏格里奇、大羅斯托夫才留給我一個美妙的夢。因為那時的我還太小，根本不懂。「庫爾斯克」在過去只是一個枯燥無味的省城，但普季夫爾的塵土飛揚大概比它更乏味，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站在插滿木的土牆上，一清早就聽見「雅羅斯拉芙娜的聲音」的時候，那個草原難道沒有充滿塵土、一片荒涼嗎？

「清晨，雅羅斯拉芙娜在哭泣，她在普季夫爾的城壘上哭訴：‘我願飛，’她說，‘願我像一隻杜鵑一樣，在多瑙河上飛翔。我用在卡雅河裡蘸溼過海狸的袖子，給王公擦一擦，輕輕地清洗他那強壯的身體，慢慢地撫摸他那血淋淋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