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在早春的時候,我來到了克里米亞。

唉,我的青年時代過得多麼的寒磣。我是坐免票的火車去的,因為我頂替了別人的名字,冒充了一個鐵路員工……

我坐的是一列夜間的郵政車,天啊,這列郵政車長得真是可怕。我覺得那是一個噩夢,自出生以來我還沒有經歷過那麼狹窄和齷齪的車廂。本來這列車已經嚴重超載了,但是到了哈爾科夫站臺的時候,又被一大群老百姓攔住了。他們都是剛剛才到的,為了去南方找工作,他們帶著很多家當背井離鄉。他們帶著袋子和背包,背包上捆著樹皮鞋和裹腳布,甚至帶著一些十分難聞的食物。一瞬間,車廂裡充滿了赤褐色的石斑魚和烤熟的雞蛋的味道,我甚至還發現了茶壺的身影……這時,天色已經漸晚。我不禁覺得很無奈,我不僅要面臨一個失眠之夜,還要面臨一個難熬的漫長的白天,然後又是一個新的不眠之夜……但是我必須得走,因為我想要去那個遙遠的地方,我父親的青年時代正在等著我。

關於這個青年時代的幻想,其實,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那是一個十分久遠的、有點兒陽光的秋天,在這一天裡,發生了很多事,有的事令人十分傷心,而有的事卻又令人感到無限幸福。我想,這大概與我對那場發生在克里米亞戰爭時代的模糊概念有關係吧。那些多稜碉堡,突襲猛攻的戰役,還有農奴制時代計程車兵,和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叔叔在馬拉霍夫古墓上的陣亡。在我印象裡,尼古拉叔叔是一個英俊的上校。他不僅有錢,而且十分優秀傑出。在我們家裡,他永遠是一個傳奇式的英雄。但是在想象中,這一天主要的東西還是那些山岡。它們光禿禿的,在靠近海邊的位置,明晃晃地矗立著。在這個山岡上的一些石頭間,長著一些白色的小花,像雪花一樣。我之所以能夠想象出這些小白花,完全是受我父親的啟發。在我小時候的某個冬天裡,我曾聽到我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在克里米亞,我們常常去採小白花。但是,我們只穿制服去採。」

可是,你能想象到現實中的我到那裡看見了什麼嗎?

我記得,第一天黎明我醒來的時候,在那個狹窄的角落裡,我爬起來伸了個懶腰。火車已經到了草原上的第一個車站,這時,已經離哈爾科夫很遠啦。角落裡的蠟燭已經快要燒完了,但是太陽還沒有升起。不過,天已經大亮,粉紅色的霞光已經出現了。我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可怕的景象,在紅光的照耀之下,車廂裡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人。我被驚呆啦,趕緊把窗子開啟。天啊,多麼美麗的景象啊!那片粉紅色的火光從遙遠的東方燃起,天空十分明朗,空氣也十分清新。彷彿一曲美妙的調子在我的心頭盪漾開,這種景象只有在早春黎明的草原上才有。在一片靜寂中,我聽見雲雀爽朗而又甜蜜的歌聲。雖然它們在我看不見的雲端,但是我依然能感受到它們歡迎春天到來的心情。在左右兩邊,是我們這趟列車不動的板壁。我感受到一座古墓在靜靜地注視,在這個像打穀場一樣平滑的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離我們兩步遠的地方。我至今仍然不明白,為什麼它會帶給我一種十分震驚的感覺。無論是它那明確柔和的輪廓,還是它隱藏在明確柔和的輪廓後面的東西,似乎都與任何事物不同。在現在還活著的人看來,它是多麼的古老啊。它佔地寬廣,可以說是舉世無雙。但是,同時它又給人一種十分熟悉和親切的感覺,看到它就像是見著了自家的祖墳一樣。

「你看,原來古時候的人是這樣安葬的啊!」我們坐在一個小角落裡,一個老人對我這樣說著。他彎著身子坐著。大口大口地吸著菸斗,似乎在藉此消磨時間。我看了看,全車廂裡大多數人都睡著了。我仔細地注視著他,我發現他那一雙牛皮帽下的眼睛雖然浮腫又充滿血絲,但是卻熠熠生輝。他臉上皺紋很多,但是卻有著紅潤的臉色,似乎在昭示著這個人十分健康。只是那一大把花白的鬍子,似乎顯得有些骯髒了。「那些古時候的人這樣安葬自己,怕是為了能夠接受後人的悼念吧!」然後,他又十分肯定地說,「這些都是有錢人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補充道:

「也許,這是韃靼人將他們這樣埋著的?親愛的,你是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有好人也有壞人,但對好人和壞人是不能簡單定義的,有時候即使是舉世皆恨的大壞人也有他仁慈的一面,而人們往往只是根據自己的利益來簡單定義好壞。」

第二天的黎明更讓我驚喜。我發現自己原來在一個站臺之上,但是,眼前卻是一個極樂仙境。這是一個潔白的夏天,我看到許多開著的小花,在花上還沾著清晨的露珠,看上去清澈透明,美麗極了。這裡還有一個被盛開的玫瑰花簇擁的白色小車站,清新的花香感染著站臺裡的每一個人。遠處的小懸崖雖然陡峭但是也長著十分蔥蘢的樹木,在懸崖的另一邊則長滿了花草……這是一幅多麼美好的畫面啊。我感到火車開動的時候就跟平常不一樣了,它響亮地嗚嗚鳴叫著,既像是十分歡樂,又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感覺。火車一路向前駛去,當它來到一個十分遼闊的地方的時候,我發現了一片蒼綠的山岡。它們就像是突然出現的一樣,映入眼簾的是那一片蒼綠。山岡後面是茫茫無際的大草原,我默默地看著遠處瀰漫的煙霧。那是一片深藍,幾近黑色,而且它似乎還十分迷茫,渾身溼漉漉的,就像剛剛才從昏暗潮溼的煉獄裡面掙脫出來。一陣驚喜湧上我的心頭,我突然覺得我彷彿又把這個地方重新認識了一遍。我想起來,是它,真的就是它啊!

在我看來,塞瓦斯托波爾幾乎和熱帶城市差不多。它的車站不僅充滿了溫暖柔和的空氣,還十分富麗堂皇。甚至,連車站前的鐵軌都在閃光,似乎在向人們昭示著它的灼熱。天空有點兒灰暗,它熱得幾乎已經蒼白,但這從另一個側面告訴了來到這裡的旅客,這裡是多麼的富裕。這是南方,一片富饒幸福的土地。我們隨身帶著的像鄉下人一樣的大包小包,一路上幾乎都已經消磨光了。現在,全車幾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是最後一個離開這趟列車的。現在,我終於可以恢復使用我的真實姓名了。我歪歪倒倒地走進頭等候車室,因為我又累又餓,幾乎站不起來。雖然已經是中午,但是這裡到處都是空位,大餐廳異常的整潔和安靜。雪白的餐桌,美麗的花瓶還有亮晶晶的燭臺。呵,這真是那些有事沒事都要坐特別快車的有錢人的世界。這時,我覺得我再也不能和先前像叫花子一樣省吃儉用打發自己啦。我要了咖啡和麵包,雖然服務員把這些都給我拿來了,但是卻對我斜著眼睛瞄了瞄。或許,我的樣子也實在可憐吧。不管他們怎麼樣,這無所謂,我還是那個我啊。我欣賞著從窗外吹進來的風,它乾淨而寂寥。我突然看見,有一個五色繽紛的東西隨隨便便地走進餐廳。我驚詫了,至此,我以後只要一想到南方的車站,就會想起這個五色繽紛的東西。

但是,我要找的東西究竟又在哪裡呢?我在塞瓦斯托波爾既沒有看到被大炮毀壞的房屋,也沒有看到幽靜荒蕪的地方。這裡沒有父親和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生活的痕跡,也沒有他們所帶的勤務兵、食品箱,更沒有公家提供的邸宅。所有的,父親曾描述的一切,這裡都沒有。這座城市早就沒有它們的蹤影啦,在很久以前,它們就已經被改建。新建的房子雪白寬敞,寬闊的大街上有許多白篷的四輪馬車,到處都是卡拉伊姆人和希臘人。兩邊的街道都生長著南方特有的合金歡,富麗的菸草店裡人潮洶湧。我默默地走向廣場,看見納希莫夫的塑像,那是個有一點兒駝背的偉人。在附近有一條通往伯爵碼頭的石階,長長的階梯直直地深入碧綠的海水裡。在海面上,停泊著一些裝甲艦。只有在那碧綠的海水的另一邊才有父親所描述的痕跡,那所謂的北方陣亡將士公墓。只有那裡才讓我感覺到了一絲憂傷,那逝去的昔日之美,還有誰記得呢?眼下,人們怕是隻記

得這永恆的、和平的美了吧,連我自己也不例外啊。

我繼續往前走著,直到晚上,我才選了一個比較便宜的郊區旅舍住下。第二天的一大早,我就離開了塞瓦斯托波爾。當中午到來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巴拉克拉瓦。我覺得這個山巒起伏的地方實在古怪啊,遠遠近近的山頂像是疊加的麵包一樣誘人,一條白色的公路延伸向遠方看不見盡頭,前面是光禿禿的灰色山谷。那淡紫的、淺灰色的一大堆,是一個個相連著的山頂。它們看上去似乎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我想它們一定是正在做著自己的炎熱的神秘的夢吧。在一個滿是石子的山谷之間,我坐下休息。遠處一個韃靼牧童,手上拿著一個長長的鉤子靜靜地站在羊群旁邊。羊群灰灰的,像一片鵝卵石一般。我走到牧童面前,看見他在吃麵包和幹乳酪,我掏出二十戈比。他一邊注視著我,一邊咀嚼。稍後又搖搖頭,把挎在肩上的口袋遞給我。看到我接下口袋,他便高興地笑了。我看著他的笑,覺得十分溫和但很有感染力。當他笑的時候,那雙黑眼睛整個地璀璨起來,整個面孔都靈動起來,而那雙在圓帽下突出的耳朵也十分可愛地向後移動……在白色的公路上,一輛三乘馬車從我們身邊緩緩地經過。我聽見馬蹄聲、鈴聲不斷地響起,嗒嗒嗒、叮噹當。駕臺上坐著一位韃靼馬車伕,在馬車裡坐著一位黑眉老頭,戴著一頂亞麻布的便帽。在他身旁,坐著一位姑娘。她全身包裹著,面黃肌瘦,還有著一雙可怕的眼睛……但是,當時的我沒有想到在若干年後我曾不止一次看到她在雅爾達山上的大理石十字架上。這個十字架安放在其他十字架之間,在蒼翠的松柏和馥郁的玫瑰掩映下,它靜靜地接受著南國清新的海風吹拂。

我來到拜達爾門旁邊一個驛站,看守人得知我不會僱馬,於是不讓我進去,所以我只好在驛站外的臺階上過夜。大海在城門外喧囂,像一個巨大的怪獸一般,來自黑暗幽深的地獄,給人一種威懾,讓人後背發涼冒出冷汗。城門下就是陸地的邊緣,我有時會走到這裡,看著這一片漆黑。海浪送來一股冷氣,帶著一陣濃霧攜著一陣芳香。喧囂聲時而高昂,時而沉寂,就像荒野裡的樹林一樣。在茫茫的黑夜之中,一個不安分的東西,盲目地貪求著。他活得十分痛苦,卻又走不出慾望的深淵。他沒有任何的理性,卻對所有人都懷著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