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已經準備從這一條路回家,因為我已經對我現在的游牧生活失去了興趣。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我想要休息,想要工作。而且,現在的巴圖林諾,正處於美妙的夏日時光。我有很多美好的計劃,也有很多了不起的夢想,我對自己的命運充滿了信心。不過,我也知道大多數人都知道的真理,那就是不能太過信賴自己的命運,那是十分危險的。
因為順路,我來到了奧勒爾……
當來到這裡的時候,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旅行快要完了,因為這裡離巴圖林諾只有幾個小時。現在,我只好在這個城市簡單地逛一下,看一下這個獨特的奧勒爾——列斯科夫【注: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列斯科夫(1831—1895年),俄國著名作家。】和屠格涅夫作品提及的城市。然後再想辦法打聽打聽,印刷廠和編輯部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雖然在這次旅途中,我曬黑了一些,也沒有以前胖了,看起來灰頭土臉的就像四處流浪做小生意的茨岡人【注:茨岡人在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叫法,英國人稱他們為吉卜賽人,法國人稱他們為波希米亞人,西班牙人稱他們為弗拉明戈人。這個民族的特性是熱情、奔放、灑脫、在城市與鄉村之間流浪。】一樣。但是,我的精神上得到了極大滿足,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神清氣爽過。我覺得這一趟很值。我走過了很多路,看到了許多我以前沒有見過的風景,領略了與我從小生活的地方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回程的途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第聶伯河上度過的,因為我總是在甲板上,所以覺得十分熱。無論是人在廚房與機器產生的悶熱,還是輪船灼熱的煙囪冒出的熱氣,還是從閃閃發光的河面上升騰出的蒸汽,都令我十分不舒服。我急切地渴望,能有一絲冰涼的慰藉,哪怕是一絲也好。所以,一到奧勒爾,我就吩咐車伕載我去這裡最好的旅館……醒來的時候正值黃昏,紫色的灰塵撒滿天空,到處都是濛濛的紫色。燈火漸漸點起,河對岸的城市花園裡,小提琴悠揚的聲音響起……當你獨自處於一個陌生的大城市的時候,你通常可以體驗到一些特別的情愫,它們是模糊和不可捉摸的,但是卻令你無比興奮、愉悅暢快。我就是在這種感覺下進餐的,在我下榻的那個旅館裡有一個餐廳,那個餐廳大大的卻也空空的。這是一家省辦的老旅館,歷史悠久也很有聲望,我十分滿意這裡的環境。夜幕降臨後,我獨自坐在房間的小陽臺上,看著樹下亮著的路燈。蔥蘢的樹木靜靜地投下斑駁的影子,透過鐵製的陽臺,那些影子似乎也沾了金屬的色澤。散步的人來來往往,我看著他們一邊抽菸,一邊談笑,心裡不覺落寞。正如那句話所說,熱鬧是他們的,而我什麼也沒有。對面房間的窗子敞開著,從我這兒,可以看到他們在做什麼。這對我來說十分具有吸引力,一般情況下,我都會在這裡仔細觀察別人的生活。在後來無盡的漂泊之中,我才感受到這種暫時的安逸也是難能可貴。這個時候的我只身安閒,冷靜地觀察著別人的生活,這種觀察賜予我異常的聰明才智,但又無比心酸。我永遠難以忘懷在奧勒爾這個無比溫情的夜晚,就連河對岸傳來的軍樂,似乎也變得纏綿悱惻。受到它的感染,我想我都顧不上什麼聰明才智了……
我的睡覺方式與別人不同,或許,我那根本就不能同人的睡眠相提並論。在那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十分新奇,不管是乾淨舒適的大床還是昏暗靜寂的房間都讓我感到十分奇怪。我仍像旅途中一樣很早就起床了,但是顯然這與奧勒爾格格不入。這裡的人都起得很晚,所以如果這時候我去《呼聲報》編輯部還太早,對別人來說不禮貌。
奧勒爾的早上還是很熱,大街上空無一人,也沒有樹木。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生氣。為了打發時間,我決定在奧勒爾好好逛逛。我先是順著大街往下走,在跨過了一道橋之後,我走到了一個相對來說比較繁華的街道。這裡有很多舊倉庫集市,也有許多化學雜貨鋪,甚至還有舶來品店。這種街道在俄羅斯很多,幾乎每個城市都有,幾乎壓垮了俄羅斯的經濟。也許是為了呼應這種看上去欣欣向榮的經濟,陽光也猛烈起來。這時候,我聽到四周教堂的鐘聲都響起來,做彌撒的時候到了。我聽到這鐘聲,覺得它莊嚴又厚重,給人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在鐘聲裡我跨過了一道橋,登上了一座山,看到了一座尼古拉和亞歷山大時代的建築,那是政府機關的所在地。在這座樓房的前面,有一個巨大的廣場,它是長方形的。在廣場的左右遍植樹木,這在這座城市顯得十分新鮮,因此走在這條路上的我顯得十分雀躍。我知道《呼聲報》編輯部所在街道的名字,卻不知道那條街離這裡還有多遠,於是我拉住一個路人問路。
「不遠,就在那邊。」聽他說完,我的心立馬就緊張了:要到編輯部了。
當我走到編輯部時才發現這個編輯部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奢華,甚至有點兒土氣。在廣場後面有許許多多花園,花園門就這樣連成了一片。在靜謐的街道中,編輯部所在的位置就在這裡。我看到了一座長方形的灰房子,於是就走上前去推了那半開著的門。當我一握住門鈴的把手,就聽到門鈴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起,但是似乎沒有任何效果。這座房子好像空了很多年一樣,四周沒有一點兒人聲。陽光肆意地灑在這個靜靜的花園裡,多麼美啊,這個草原城市的清晨。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又拉了一次門,這次終於讓我進去了。走過漫長的彷彿看不到盡頭的過道,我看到了一個大廳,這個大廳非常矮,也非常髒。
在大廳裡,擺滿了印刷機,地上也全是油汙的碎紙。這時候的印刷機全線開動著,竹刷子有節奏地一上一下,黑色的鉛板在大小滾筒下前後移動著,一張張巨大的紙成摞地堆起來。別看這些紙底下還是白的,但是上面已經印好了黑色的字。我新奇地感受著這一切,不管是印刷工和排字工之間的叫嚷聲,還是機器的轟鳴聲。就連從窗外進來的風也帶著一股子墨香和黃蠟味兒,這令我終生難忘。
「您找的是編輯部嗎?」我聽見一個人在這嘈雜的聲音裡向我叫嚷,「你走錯了,這裡是印刷廠。喂,來個人,把他帶到編輯部。」
然後,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小傢伙帶著我去編輯部,他有一個圓圓的腦袋,頭髮也十分濃密、蓬鬆,就像一隻刺蝟一樣。
「請跟我來!」他說。
我興奮極了,連忙跟上他的步伐。很快,我就來到了編輯部的接待室裡。編輯是一位年輕的婦女,長得十分美麗,但是個子很小。她邀請我一起喝咖啡,於是我們就在編輯部那像家庭餐室的地方喝起來了。看得出來,大家對我十分好奇,不停地問這問那。當她們聽到我曾在首都某份月刊上發表過詩歌,立馬對我十分崇拜。各種讚美的話不絕於耳,我第一次聽到這麼熱烈的讚美,不自覺地臉都紅了。然後,她們就邀請我在《呼聲報》上撰稿……我侷促了,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天啊,你不知道,我是多麼難才壓抑住自己想站起來高吼一句的衝動,沒想到這麼容易。我哆哆嗦嗦地拿起幾塊餅乾,這時候我覺得這餅乾無比美味,它們甜甜地在我嘴裡融化……突然,女主人停住了,因為門外響起了說話聲。
她笑了起來,「待會兒我給你介紹兩位愛睡懶覺的美人兒,我敢保證造物主在創造她們的時候絕對沒有打盹,這是我的表妹麗卡還有她的好朋友沙申卡·奧波連斯卡婭……」
在她說話的時候,就有兩位年輕小姐走進了餐室。她們都穿著華麗的俄國服裝,有精緻的繡花,還有五顏六色的項鍊、寬敞的袖子。她們的手像一條細白細白的蛇一樣,在袖子裡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