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哈爾科夫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它不同於我以前所認知的那個世界。
在哈爾科夫,不僅光線充足,而且連空氣都比我們家鄉的柔和一些。要知道,我對光和空氣極為敏感,就連它們之間最細微的差別也能輕易感知,這或許就是我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走出車站以後,我坐上了雪橇,這是專門用來載客的小雪橇。不僅套著兩匹駿馬,還有響亮悅耳的鈴鐺。馬車伕們儀態優雅,相互之間的交往看起來十分有禮貌,他們在談話的時候都相互稱呼對方為「您」。我環顧四周,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與我過去居住的地方不一樣。這裡的一切都有著春天般的柔媚亮麗。就連那一片白皚皚的雪,似乎也與我們那兒白得不一樣。雖然同樣都很明亮,但一點兒都不刺眼,讓人覺得很舒服,使人產生好想一輩子都住在這裡的感覺。雖然在這個時候沒有太陽,但卻顯得十分明亮。這裡的光線似乎也比12月份該有的光線充足得多,而且有一種溫暖彷彿從雲間傳來,它均勻地灑在人們身上,給人一種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希望的感覺。在這種氣氛下,無論是馬車伕的音容笑貌,還是雙套馬車的鈴鐺聲都讓人覺得十分舒心。就連從火車站傳來的煤炭的氣味、廣場上叫賣麵包圈和瓜子的聲音似乎都顯得格外溫和,更別說賣油脂的婦女嬌柔的叫賣聲了。我還注意到,在廣場外的那一排排高聳的白楊樹,雖然樹枝已經光禿,但樹形還是像南方的小俄羅斯。在城市的街道上的積雪已經開始悄悄融化,春天似乎真的就要來了。
雖然這一切和我在那天之後所遇到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但是這對我來說還是一份十分寶貴的經歷。要知道我的人生還從來沒有過像那一天一樣有那麼多新奇的感受,認識到了那麼多新奇的事物。當你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在第一天你常常會有這樣的感受。你會有許多奇遇,它們刺激著你,改變著你的想法,就像我那天一樣。
在哥哥看到我時,我從他眼裡感受到了他又驚又喜的心情。在他看我的同時,我也默默地打量著他。他變了,與在巴圖林諾的時候判若兩人,或許這也是哈爾科夫這個地方對他的薰陶吧。雖然我們見了面都十分開心,但我明顯感受到他對我好像沒有以前那麼親熱了。天啊,他在哈爾科夫的生活好奇怪啊。雖然父親一直稱他是「永遠都畢不了業的大學生」,但他畢竟還是姓阿爾謝尼耶夫。你能想到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嗎?在那條通往山腳的狹窄的小街上,有一個石砌的院子。這個院子裡十分骯髒,充滿了煤炭和猶太人飯菜的氣味。大裁縫布留姆金的住處就在這裡,是一間擁擠的斗室。說實話,就算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是多麼的新鮮,但我對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還是感到十分驚訝。
哥哥在熱烈地吻了我之後說,「你居然能在禮拜天來見我,這可真是太好啦!」不過他又立刻添上了一句,「說實在的,你又為什麼要來呢?」還是那種他常在家裡使用的,略帶嘲弄的語氣,雖然他現在看上去十分不自然。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當然,這樣的猶豫是為了最後能和他認真地商量一下,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可是還沒等我組織好自己的語言,哥哥已經很不耐煩地打斷了我。「咱們好好考慮一下吧。」他毫不遲疑地說。之後,又開始催促我梳洗更衣。他說他要帶我去吃飯,就在一個叫李索夫斯基的波蘭先生開的餐廳,他在地方自治會統計科的許多同事都是在那裡吃午飯的。然後,我們就開始走街串巷,毫無頭緒地聊天,想到什麼就聊什麼。但是,穿上城市衣裝的我,此時覺得十分的不安。我的眼睛亂轉,打量著四周這些我認為十分豪華的街道。下午的陽光十分嬌豔,我看著周圍的情景,積雪已經開始融化。蘇姆斯基大街的白楊聳入雲霄,天上的白雲朵朵圓潤,像魚一樣的在潮溼的藍天上游來游去,天幕好似變成了一陣輕煙……
當我們到達目的地時,我才發現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地下小餐館十分有趣。不論是那些在櫃檯上放著的價廉物美的冷盤,還是那些像火一樣十分燙手卻又十分爽辣的只賣兩戈比一個的酥皮肉包子,都十分可口。只在一瞬間,我就愛上了這個地方。當我們坐到一張單獨的大桌子上時,就有許多人開始走過來同我們坐到一起。我貪婪地看著他們,覺得這些人十分奇怪。他們是與眾不同的,因為他們正是哥哥在巴圖林諾就給我講過的那些人物。哥哥急急忙忙地將我介紹給他們認識,看得出來他十分的高興,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些許自豪。但是不久,我就開始頭昏腦漲了。可能是我不習慣這種奇妙的交際場合,也可能是擁擠的小飯館顧客太多。這個小餐館的窗子半露在街面上,像春天一樣的陽光從上邊愉悅地照射進來,街上那些行人的腳歷歷可見。它們來來往往、匆匆忙忙、各種各樣,真讓人不禁好奇它們的主人是什麼模樣,在這個城市做著什麼,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除此之外,令我感到頭昏腦漲的還有那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湯,以及在我們之間進行的熱鬧非凡的談話。很顯然他們談論的都是我不懂的,雖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我覺得非常有趣。當他們談到安年斯基時,都讚不絕口,我知道這是一個著名的統計員。他們談到了伏爾加河的省長,說他殘酷無情地鞭笞農民,好讓他們閉上嘴,不向外人說他們是如何的忍飢挨餓。他們還談到了皮羅果夫代表大會【注:皮羅果夫代表大會是由「俄羅斯醫師紀念尼·伊·皮羅果夫協會」定期召開的會議,屆時全俄羅斯所有的醫師都會參與。1895年前,這個會議主要研究學術問題,之後就開始討論政治問題了。】,這個即將在莫斯科召開的大會,一直被認為是十分重大的事件。不難想象,我和今天在這兒吃午飯的人們相比是有多麼的與眾不同。我年輕力壯,朝氣蓬勃,有著鄉下人一樣的黝黑的皮膚。雖然身體十分結實,但性格卻十分敦厚,不管是聽人講話還是看東西都十分用心。那些對我來說十分新鮮的事物讓我興致勃勃,在神智上大概還有著幾分傻氣。我發現,其實哥哥也與他們不同。雖然他和大家十分的親近,但依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十分年輕,
至少比在座的這些人都年輕,所以在言語上有幾分天真。他容貌清秀,甚至連語言也與他們不盡相同。
在很久以後,我才注意到這一夥人無論是在外表還是在其他的方面都是十分典型的。但是,對於某些人的某些方面,我是不贊同的。有一個身材修長但是窄胸的人,他非常近視,而且老是駝著背,不僅習慣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面,還十分愛搖晃他架起的姿勢奇特的二郎腿。另一個人頭髮黃黃的,面孔也十分的消瘦、發黃。他十分愛講話,雖然講得十分熱烈而且具有鼓動性,但我不喜歡。他不抽紙菸,老愛用那雙瘦骨嶙峋的食指彈菸灰。再一個就是常常帶著譏諷式的冷笑的人,他老是用兩隻手指把一個早已弄髒的白包子放在桌布上滾來滾去,使我覺得特別的不舒服。但是,除了這些之外,其他的人都異常可愛。例如波蘭人甘斯基,他有一雙憂鬱而深邃的眼睛,但嘴唇常常乾裂。他不斷地抽菸,大口大口地抽,不時用顫抖的手去點燃那本來還是燃著的紙菸。另一個是克拉斯諾波爾斯基,他不僅身材魁梧,還長了一頭蓬鬆的漂亮頭髮,好像聖徒約翰【注:他是耶穌的十二個門徒之一。】一樣。還有大鬍子列昂托維奇,他年紀比較大,但作為一個統計員,他比在座的都有名氣。不僅是因為他沉靜溫和、厚道且明白事理,他講話時那一口純正的烏克蘭口音,讓人聽起來十分悅耳。他的一切,都讓我深深地著迷。還有一個尖鼻子的,個子小小的人,他戴著眼鏡,看上去似乎對什麼都漫不經心。但是他對某些事情十分狂熱,甚至義憤填膺,他像一個孩子一樣的純潔、真誠,以至於我立刻比愛列昂托維奇更愛他。我最喜歡的還有一個統計員瓦金,雖然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個做統計工作成癖的人。因為在他的眼裡,除了統計學其他的都不存在了。他身材魁梧,牙齒雪白雪白的。他是農民出身,一副莊稼人的長相,很美很快活的樣子。不僅經常哈哈大笑,而且他的笑聲十分爽朗,很有感染力,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跟著他笑。他說話的聲音粗大,經常啊、喔之音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