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離開家的時候,我的心中滿是離愁,思念著家中的一切。我似乎可以看到那個沒有了自己的家,看到我的房間和我曾經使用的物品,都孤寂地躺在那裡,它們似乎都在沉默中保留著那已經一去不復返的東西——那個曾經的我。然而,這離愁當中也蘊含著極度的喜悅,這是由於我夢想中的自由變成了現實,前進的方向也確定下來,並且已經起步(特別是前途未卜,就更加誘人)。每每到達一個新的站點,這種喜悅便更加強烈。所以,在尚未跟過去徹底說再見,卻還要前往遠方(一個迷人卻陌生的地方)的時候,在面前出現了一個越來越誘人,卻尚未確定的東西的時候,曾經的情感便開始冷卻下來了。此時,我已經開始和車廂裡的旅客們熟悉起來了,我開始試著瞭解他們,對他們進行種種猜測,並且已經可以區分出阿斯莫洛夫菸葉和馬合菸葉的味道,區分出一個女子抱在懷裡的包裹和一個軍人放在手邊的箱子有何不同——那個箱子就在我的面前,上面點綴著橡樹紋飾。此時,我已經發現這節車廂是嶄新的、整潔的、暖洋洋的。車廂裡各種菸葉發出的氣味四處飄散,不但不似平時那般惹人討厭,反而營造了一種和諧、溫暖的氛圍。電線在車窗外不斷地湧動著,如波浪一般。我突然間渴望能夠到外面感受那風雪的洗禮,於是便搖晃著移到車門前……車廂的過道里已經染上了風雪寒冷的氣息。周圍一片銀裝素裹,根本分不清哪裡是田野。終於,雪開始越來越小,天也越來越亮了。這時火車正要進站,並將在這裡停車片刻。這是一個偏僻、安靜的小站,只能聽到機車的怒吼聲。然而,這火車、這站臺、這鐵軌,以及在鐵軌上覓食一隻母雞,所有這一切都擁有一種神秘莫測的魅力。這只不知為何要在這裡安然度過一生的母雞,對你何去何從,懷著何種思想和情感,不管它有多麼偉大和快樂,不管它看起來和多麼細微而普通的東西相關……都絲毫不感興趣。
黃昏將至,第一個大站就要到了。早已等候在過道上的我已經倍感寒冷,可是一直到那並不招人喜愛的黃昏來臨,我才終於看到前方燈火輝煌的建築群,看到人山人海的站臺……可以想象,我是如何衝向那香氣四溢、燈火通明的小飯店,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之後的事情是我沒有想到的:吃飽喝足之後,我回到了車廂,拿起一支菸坐在窗邊。火車又開始轟鳴,角落裡一隻路燈盡情地燃燒著。就在這光線暗淡、煙霧繚繞的車廂裡,我開始思考。無論多麼不可思議,我此次旅程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可是我對奧勒爾仍然知之甚少。不過,從地圖上看,那裡是一個很大的中轉站,它北到莫斯科和彼得堡,南到庫爾斯克和哈爾科夫,更為主要的是直通塞瓦斯托波爾,那裡似乎一直儲存著我父親青年時代的足跡……突然間,我想要問自己,我確實要去《呼聲報》求職嗎?是的,那兒有吸引我的東西——編輯部和印刷廠。可是,庫爾斯克、哈爾科夫、塞瓦斯托波爾呢……「不,那都是不切實際的!」我馬上告訴自己。
「我不過是順路來奧勒爾瞭解瞭解情況,只要一清楚大家給我的建議,我便會告訴他們,我要先考慮一下,和哥哥見個面……我只是順路,還要繼續向前,去哈爾科夫!」
然而,似乎連順路也去不成了。事實要好過我的預想:就像安排好的一般,當我抵達奧勒爾的時候,火車已經晚點,正好有一列開往哈爾科夫的火車也進了站。這是一列非常豪華的快車,只有頭等車廂和二等車廂,每扇車窗都懸掛著毛呢質地的窗簾,連燈罩都是絲綢做的。為燈光營造了恰到好處的照明效果,車廂裡暖洋洋的,非常舒適,我覺得如果能在這裡過夜(並且是去南方的旅途中),那真是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