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在哈爾科夫,我度過了這個冬天。此時的我,沒有想到,我還會和這一群人一起,度過很多個冬天。

毫無疑問,這一群人是很獨特的。他們早在學校唸書的時候就經受了種種考驗,有的加入了學校社團,有的自己創辦了小組,還有的參加過許許多多的工作。不管他們是坐牢還是被驅逐,他們心中的信仰都足夠堅定,他們也堅信自己是在為自由和榮譽而戰。他們全盤否定俄羅斯的歷史和現狀,認為俄羅斯的未來才是美好的。為了這個美好,他們需要犧牲自己,但是這種犧牲無疑是光榮的。對人民,他們願意付出自己所有的愛;而對於敵人,他們會滿腔怒火、一臉正義地打敗他們。在他們看來,那些有著正經工作的人,比如說政府官員、商人、學者等都是碌碌無為的、可恥的,和他們待在一起簡直就和犯罪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對一切都有著自己的標準,如利益、道德、親人、朋友等。可以說,他們是偏執的。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的信念十分簡單:符合大多數人民利益的東西,就是善的,需要用生命去守護;破壞人民利益的東西,就是壞的,需要立憲和改革。

在哈爾科夫,我所加入的就是這樣一個群體。是的,我也發現,我與他們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可是不加入他們,我又能加入什麼呢?既然我在這個群體有很多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地方,那麼即使去別的群體,我也會有和他們不合的地方。再說,難道我和商人、政客就有共同語言嗎?雖然我沒有去找過他們,但是我知道,即使我有幸加入了他們,我的感覺也不會太好。沒過多久,我就和他們打成了一片。我很喜歡這個群體,很喜歡大學生們的意氣和活力。每天早上,我們都要在一起聚餐,邊喝茶邊討論國家大事。一群年輕人,有理想,有青春,彷彿全世界都是我們的。只要自己想要做一件事,全世界都會給我讓路。晚上我們也會聚在一起。大家在一起聊,辦舞會……那個冬天,我們經常去甘斯基家,因為他的家裡十分有錢,我們玩起來也很自由。有時候,我們也會去什克列維奇家。她是一位十分有錢的小寡婦,她慷慨美麗,樂於社交,很多明星都是她家裡的座上賓。我們時常都能聽到歌聲從她家裡傳出比如《自由的哥薩克》,還有有《小俄羅斯的馬賽曲》之稱的《戰鬥吧,社團》。

隨著我對他們的瞭解越多,我對他們的不屑也越深。很多東西我都看不慣,一見到看不慣的東西、看不慣的人、看不慣的事,我都會大聲說出來。雖然我做事十分衝動暴躁,但是他們卻對我青睞有加。他們不僅不覺得我無理取鬧,反而覺得我很可愛。以前的我,對別的圈子一點兒都看不上,但是我自己所在的這個圈子和其他的圈子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們讓男孩兒、女孩兒們讀政治經濟學之類的書,自己也只看柯羅連科和茲拉託弗拉茨基【注:尼·尼·茲拉託弗拉茨基(1845—1911年),他是俄國著名作家,俄國皇家科學院院士,政治傾向於民粹派。】的書。他們鄙視契訶夫,因為他的作品沒有反映政治問題。他們也不喜歡托爾斯泰,認為他是坐在豪華的椅子上空談上帝的人,他所宣揚的不抗惡對於現在這個時代來說無疑是阻礙。雖然他宣稱自己愛著農民亞斯納亞·波利亞納【注:這是列夫·托爾斯泰的莊園所在地的名稱。】,但是這個農民餓得只剩下皮包骨。但是,在這一群人看來,這些都是不可靠的。其實,我不喜歡他們這種做法,不準看這個,不準看那個,限制別人的自由,干涉別人的權利,但是自己也胸無點墨。對此我心裡懷著深深的恐懼:在文學上都不能自由,還有什麼能自由呢?難道我們就只能寫貧苦老百姓的故事嗎,難道世間就只有這一種生活嗎?這不公平,這不是生活。雖然,他們一直在宣稱為了自由和勞苦大眾的幸福,他們可以放棄一切,甚至生命。那本叫《祖國紀事》的雜誌說得沒錯:「可能會有比現在更加黑暗、難過的時代,但是絕對沒有比現在更加卑鄙、可恥的時代。」是的,是這樣。世界上總是有很多自以為是的人,他們試圖用自己的偏見改變別人的命運。他們聲稱俄羅斯現在的政局無比呆滯,整個俄羅斯會因為這種呆滯陷入一場空前的災難。所有對他們的言語存在懷疑的人就是叛徒,對那些謹慎的人,他們毫不顧忌地嘲笑。那什麼才是值得他們稱讚的呢?我想應該是瓦金的妻子舉辦的那一次朗誦會吧,她也在臺上高聲朗誦著《火山爆發》。還有一群打扮猥瑣、鬍子拉碴的人在咆哮著「敵人的旋風,此時正在我們的頭上呼嘯」。我看呼嘯的不是敵人的旋風,而是他們自己的嘴吧。我都替他們難為情,這些自大的人,他們堅持的信仰、追尋的理想從頭到尾都是虛偽的。或許,我的反應太過明顯。鮑格丹諾夫的妻子問我,「親愛的,你翹著嘴幹嘛呢?」

這個鮑格丹諾夫就是當初那個讓我很奇怪的居然能把腿盤成螺絲狀的人,他的妻子十分刻薄。但是,她年輕的時候是個享譽全城的美人。即使是現在,還有很多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思維敏捷,得理不饒人。今天的她打扮得十分漂亮,連頭髮都重新燙了一次。不管走到哪兒,她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可奇怪的是,鮑格丹諾夫本人卻對這些拋頭露面的事兒十分不屑。此次舉辦這個舞會其實是為了歡迎一位老戰士,這位肥肥胖胖、一把絡腮鬍子的老人早年的時候曾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曾經進過幾次監獄,也曾越獄成功。為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他屢敗屢戰,始終努力著。現在的他,挺著大肚皮走上講臺,照著發言稿唸了一通,令人索然無味。不過,還是有很多人為他鼓掌。或許,我表現得與這一切太過格格不入。鮑格丹諾夫夫人一直在我耳邊提醒我,天啊,她怎麼這麼聒噪。等名人演講完了,大家也吃飽喝足了,不知道是角落裡的誰最先唱起歌來。於是,一呼百應,大家也都各自高聲歌唱。不知什麼時候,女主人看出我的不適應,為此她覺得很生氣。我看出了她的不開心,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一向木訥寡言。不知道為什麼,女主人一下子唱起歌來,於是很多人開始附和她。說實話,我不得不為那個歌詞感到心驚:什麼叫「流血的犧牲?」一群精力旺盛的大學生在唱進行曲,我欣賞他們的活力盎然,但是卻很討厭他們這種以為整個世界都在他們手裡的感覺。哦,真好——在這一片躁動中,我看到了勃朗洛芙斯卡婭,她是一個漂亮熱情的女孩,雖然說話不太多。此時此刻,我發現她正挑釁地看著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然後,我們相視一笑……

其實,說起來,我並不比他們右。我也有著自己的革命精神,雖然很膚淺,但是它確實存在著。但是,當他們勸我「即使你不會成為一個詩人,也要做一個公民」的時候,我就會感到莫名的牴觸。

為什麼我要為人民服務呢,為那些農民和木匠服務?我在路上走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觀察過他們,即使有一個人走過來可憐兮兮地詢問我是否需要磨刀的時候,我也覺得很陌生。這不是我的錯,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真是搞不懂為什麼我們要遮遮掩掩。我其實一點兒也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說,願意將一切都獻給人民,包括最珍貴的生命。我明明見他們在演講之前還騎著高頭大馬,一點兒也沒有貼近農民的樣子。即使乞丐找你要錢時說的是可憐兮兮的傻話,你一般情況下也會於心不忍地將錢給他。但是,做人不能說一套做一套。

幾乎每家的門前都貼著別林斯基的畫像,他骨瘦如柴,驚恐地盯著窗外走過的憲兵。這個圈子裡有貝科夫們,也有梅列尼克們……無論如何,我都不覺得他們是那種肯為了別人的利益而不顧一切的人。還有一個化名馬克思的人來到了哈爾科夫,他絡腮鬍子、羅圈腿,整日不知疲倦地四處奔波。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會到哪裡去,更不知道他在這裡所做的一切有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