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我回到家已經兩天了,但心裡還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到了晚間,我獨坐於自己房中,一邊思考,一邊再次翻開了《戰爭與和平》。那天天氣劇變,夜間狂風驟起,非常寒冷。當時屋子裡非常安靜,光線暗淡。我點上了爐子,烈火噼裡啪啦地燃燒起來。大風在花園裡肆虐,並猛烈地撞擊著房屋和門窗。風越刮越大,火越燒越旺。我手裡捧著書,心裡還在想著自己的事情。我悶悶不樂地置身於這樣一個寒冷、黑暗的夜晚,而伴隨我的只有爐火和暴風。沒過多久,我便站了起來,穿上衣服,從屋子裡走了出去,在門前那早已乾枯上凍的草坪上踱來踱去。花園在慘白的月光下暗影憧憧,多麼讓人憂鬱的奧西昂之夜【注:見萊蒙托夫《奧西昂的墳墓》。】啊。狂暴的北風在樹木間穿梭咆哮,陰沉的烏雲也從北方趕來,它們與我們這裡的烏雲不同,像是大海上所特有的那種不祥的雲彩,專門預示著危險。我還在踱步,時而順風,時而逆風,感受著它的清爽、刺骨和力量。我的思想也沒有停止,它們總是充滿稚氣,毫無章法。我當時的想法大概是這樣的:

「這是我閱讀過的最好的作品!那麼,托爾斯泰的《哥薩克》呢?還有普希金的《阿爾捷魯姆之遊》呢?沒錯,托爾斯泰、普希金、萊蒙托夫,他們是何等的幸福!」

「聽說,就在前一天,有人和托爾斯泰的家人結伴到曠野中去狩獵,剛好路過我們這一帶。這太奇妙了!我居然和托爾斯泰同處於一個年代,而且我們還是鄰居!可是,這又有什麼不同呢。就算和普希金生活在相同的年代,就算和他同在一個屋簷下居住,又能如何呢?要知道,那都是屬於他的——不管羅斯托夫、皮耶爾、奧斯特理茲戰場,還是那將死的安德烈公爵【注:見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所說的,‘除了我所理解的微不足道的東西,以及我所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偉大的東西之外,在生活中什麼也沒有……’抑或皮耶爾在夢中聽到的,‘生活就是愛……熱愛生活就是熱愛上帝……’我也總是聽到這樣的話,因此要熱愛生活,即便是生活當中如此狂亂的一個夜晚!我要見識更加廣闊的世界,我要熱愛這世間的一切,不管怎樣我都必須從這裡走出去!」

天空和月亮都是慘白色的,並且逐漸模糊起來,透著一股不祥的徵兆。烏雲也席捲而來,終將一切吞沒……狂風夾帶著冰雪的寒意,從北方襲來,而我還是徘徊著、思索著:

「沒錯,我必須和這樣的生活說再見。即使我擁有再多的巴圖林諾,也要告別這樣的生活。青年時的托爾斯泰所追求的也是自身的資產和美好生活,之後卻一再強調‘為民眾服務’‘償還自己對民眾所欠下的債務’。然而,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欠了民眾的債,我對民眾毫無虧欠。我也根本不會為了民眾的利益做出任何自我犧牲,不會心甘情願地為民眾服務,同樣不會像父親總是提到的那樣參與任何黨爭……不行,我一定要下定決心了!」

我到底要選擇一個什麼樣的職業呢?我想來想去都沒有得出結論,只好返回屋子裡,整個兒沉浸於雜亂無章的思考當中。爐子裡的火已經燃盡了,燈裡的油也燒光了,屋子裡瀰漫著煤油味,已經昏暗得什麼都看不清了。我坐在寫字檯前,想了想,便就著那搖曳的微光,提筆給哥哥格奧爾基寫信,告訴他我馬上就去奧勒爾的《呼聲報》求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