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工作的事拋在腦後,將大量的時間用於走家串戶和狩獵。說到狩獵,我有時候會和哥哥尼古拉一起去,也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去。那時,我們已經失去了卡巴爾金卡這匹快馬,能夠派上用場的唯有兩隻獵狗。在縣城的一些地方,還保留著圍獵的傳統,於是,我們離開莊園到遠處的獵場去,久久地追蹤狼和狐狸。其實,只有灰兔才是我們平日裡最喜歡打的東西,我們總是為了獵捕灰兔而在秋天的曠野和空氣中跑來跑去。
在一個深秋的清晨,我吃了幾個滾燙的馬鈴薯當作早飯,便揹著獵槍,騎了一匹老騸馬,牽著兩隻狗,前往葉菲列莫夫一帶狩獵。由於哥哥的莊園有事,我便一個人出發了。那是一個溫暖的豔陽天,卻並不適合狩獵。因為時值深秋,田野裡死氣沉沉,一切都是殘留的、不值一提的。一場大雨過後,不管道路、田間還是曠野,都一片泥濘,非常難走,我只好帶著狗從田埂上勉強通行,卻很快失去了狩獵的興趣,倒是那兩隻狗執著地向前方奔跑。它們也清楚,在這樣的田間是什麼也追不到的。我們只有在進入遍地落葉的小樹林,掛滿紅葉的橡樹叢,或者走下山谷、爬上山丘的時候,才會產生些許活力。可是,這裡所有的只是荒蕪和寂靜,雖然風和日麗,秋高氣爽,卻看不到一絲生機。那縱橫田間的阡陌,火紅的灌木叢,還有那遠處灰濛濛的樺樹與楊樹交織的樹林,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矮小、平坦,盡收眼底……
最後,我從洛巴諾沃返程,經過施坡沃,來到克羅普託卡,萊蒙托夫家傳的產業就在這裡。為了稍事休息,我和一個熟識的農夫坐在他家門前的臺階上喝起了克瓦斯。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牧場,牧場後面則是一座早已荒廢的莊園,巍然屹立於天地之間。這座莊園的房屋並不算大,已經破敗不堪,後面黑乎乎地伸出幾根大樹的枝丫,唯有花園還有幾分看頭。我坐在那裡,注視著、沉思著,我想:萊蒙托夫的孩提時代和他父親的一輩子,真的就是在這座莊園中度過的嗎?
「聽說這座莊園被拍賣了,葉爾菲莫夫的卡緬涅夫買下了它……」農夫一邊說,一邊將眼睛眯起來凝視著眼前的莊園。
之後,他用眯得更小的眼睛看著我,問:
「您那邊情況如何?拍賣還沒有進行嗎?」
「這些事情由家父處理。」我搪塞道。
農夫連忙說:「那是,那是,我的意思是,如今很多莊園都開始拍賣了。老爺可不好當了,農民們越來越懶,他們只做自己地裡的農活,尤其是到了農忙的時候,他們的工錢高得要命,還必須提前給,可老爺們自己都拮据得很,拿什麼給呢……」
離開克羅普託卡之後,我準備前往瓦西里耶夫村,在皮薩列夫家裡留宿一晚。可是,一路上我心裡總念念不忘的是這裡異常貧窮。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貧瘠、衰落和荒涼。我走上一條大道,沒想到居然如此淒涼。我穿越村中小路,路過一些莊園和農田,到處都是汙穢的、冷清的。最讓我不能理解的,是人們都上哪兒去了?他們用什麼方法排解這秋的蕭索,難道就窩在那一無所有的家中嗎?接著,我又想到了自己在這裡所過的無聊日子,這讓我感到驚訝。還有萊蒙托夫,他曾經生活在克羅普托夫卡那座已經被人們遺忘的莊園裡,每每看到那座莊園,都會勾起我的萬千思緒……這裡是他童年的樂園,開始,他一定像我一樣不知所措,就如他早期的詩歌也和我的一樣缺乏力量……然而,後來他突然創作出了《惡魔》《童僧》《塔曼》《帆》、《一片橡葉從本枝上落下……》這些力作,而它們是無法和克羅普托夫卡聯絡到一起的。我想了想:萊蒙托夫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開始讀他的兩本詩集,看過他本人的肖像,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透著堅毅,他的臉年輕而富有個性。之後,我又不斷地讀到他的詩篇,並且從這些詩句中看到了他真實生活的寫照——我看到了卡茲別克的雪峰,達裡雅爾的峽谷,還有喬治亞那不知名的、充滿陽光的山谷,那裡「阿拉瓜和庫拉河波濤洶湧,就像相擁的兩姐妹」;我還看到塔曼那多雲的夜晚和茅屋,看到煙霧瀰漫的藍色海洋上,一葉孤舟反射出白色的光芒,看到充滿神話色彩的黑海之濱,有一棵新綠的小小植物在頑強生長……他擁有怎樣的生活和命運啊!他的生命只延續了27個年頭,但他卻擁有異常美妙而豐富的人生,一直到他年輕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傍晚,在馬舒克山麓下那人煙稀少的大道上,馬爾泰諾夫用一支陳舊的手槍將他擊倒。當這一切進入我那敏感的內心之後,我不禁感到格外的興奮和羨慕,甚至讓我高聲告訴自己:我受夠了,巴圖林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