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能夠安穩地睡在自己臥室中的只有老闆們,而那間臥室由於神龕的緣故,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小的禮拜堂。而神龕上方那盞深紅色神燈的照耀,則讓那裡更像是一座墳墓。我和其他五位客人的臥室就是吃飯的那間屋子。我們當中的三個鋪著毛氈睡在地上,另外三個,包括我,就睡在堅硬的沙發上。只要我點著火柴,那些小小的臭蟲便在我枕邊不斷遊走,當然,這一夜我成了它們的美餐。這裡暖暖的、臭烘烘的,周圍很黑,且鼾聲四起,讓人覺得黑夜將永無止境。而且外面的敲擊聲沒完沒了,毫不收斂,好像就在你的窗邊響起。老闆那間臥室沒有關門,那盞深紅色的神燈直射著我的雙眼,燈架的倒影像一隻怪物……一聽到主人起床的聲音,我便爬了起來。地上睡著的人們也打著呵欠站了起來,開始穿鞋。廚娘提著一把沸騰的茶炊從他們腳邊的毛氈上經過,她一用力,茶炊便和旁邊的桌子撞到了一起,冒出濃烈的煤氣味,而茶炊所產生的水汽即刻就將窗戶染上了一層白色。

一小時之後,我已經站在了郵局的櫃檯前,手裡拿著在我看來最為珍貴的那本書,和它帶給我的生平第一筆稿費。這是一本有著淡黃色封面,精裝的、厚厚的書。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我親手寫出的詩句,再次閱讀它們,感覺是那麼美妙,好像它們並非出自我的手筆,而是創作於真正的詩人。辦完自己的事情,我便按照父親的吩咐,前去和一個叫作伊萬·安德烈耶維奇·巴拉文的糧商見面,把我們的糧食樣品交給他鑑別,再談談價格,合適的話就可以簽訂合同。我直接從郵局前往巴拉文那裡,一路上遇到的人們都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戴著藍帽子,穿著束腰上衣和皮靴的年輕人,他的步伐漸漸放緩,時而還會駐足不前,將頭深深地埋在手中攤開的書裡。

起先,巴拉文對我並不熱情,而這種沒來由的冷漠在俄國商人中間是很正常的。他的糧倉正對著大街,我被一名夥計領了進去,來到一扇被紅布遮住視線的玻璃門前,他小心地敲了敲門。

只聽裡面很不友好地喊了一句:「進來!」

我進了屋,接待我的是一個很難看出實際年齡的人。他西裝革履,相貌英俊,臉色偏黃,皮膚非常細嫩,白色的頭髮全部梳到腦後,非常乾淨、整齊,留著兩撇黃黃的小鬍子,淺綠色的雙眼有神而敏銳。

他用冷淡的口吻很快地問道:「什麼事?」

我報上姓名,將自己的來意作了詳細說明,並連忙將兩袋小麥樣品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並不看我,只隨口說了一句「請坐」,便自行坐到桌邊,把裝樣品的袋子開啟。然後取出一小把麥種,仔細地在手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接下來對另一袋也做了同樣的檢查。

他用毫不在意的口吻問道:「總共有多少?」

我連忙問:「您指的是多少石嗎?」

「我指的肯定不是多少車皮。」他用嘲笑的口氣說。

我的臉紅了,可是他並不等我回答就接著說道:

「當然,這不重要。關鍵是目前的糧價非常低,這一點你應該清楚吧……」

他將自己心目中的價位說出來之後,表示糧食明天運過來都行。

我紅著臉說:「價錢我同意,能預付一部分定金嗎?」

他沒吱聲,只是從褲子的口袋裡取出錢夾,抽出一張一百盧布的紙幣交給我,接著便非常嫻熟而又精確地將錢夾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