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四周的曠野陰沉沉的,吹著冷風。而我深深地沉醉在這涼爽的秋的氣息之中,心曠神怡。我快馬加鞭,因為我喜歡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卡巴爾金卡身上,我總是這樣粗暴地對待我的坐騎。現在,它跑得飛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認真思考過什麼。事實上,當一個人遇到重要的事情,又必須馬上做出決定的時候,他更傾向於傾聽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我只知道,我一路上都在思考,卻不知究竟在思考什麼。我想,大概還是對變化、自由和未來之類的嚮往吧。

我還記得,當時在斯坦諾夫站稍作停留。那時夜幕已經降了下來,周圍越發陰暗、壓抑。看來,不僅這條孤寂的大道上了無人跡,就連附近方圓百里的範圍之內也不會有人煙。這裡是那麼的幽靜、偏僻、荒涼……嗯,不錯,我心念一閃,放下了韁繩。卡巴爾金卡停了下來,在一次猛烈的抖動之後,便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帶著自己凍得僵硬的雙腿,從暖暖的馬鞍上爬了下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斯坦諾夫站的強盜傳說湧入了我的大腦,我想,或許我希望今晚就與其中的一個狹路相逢,然後和他展開一場殊死較量。我將卡巴爾金卡的肚帶勒緊,又緊了緊自己上衣的皮帶,插好腰間的匕首……凜冽的寒風毫不客氣地撞到我的身上,撞過我的耳邊,黑乎乎的曠野上,已經乾枯的植物發出了沙沙的響聲,猶如驚慌的腳步聲。卡巴爾金卡全副武裝地站在那裡,格外警覺,好像它也聽說過此地的壞名聲。它的身體由於汗水而變成黑色,胸部和腹部都瘦了,可我瞭解它,它雖然年邁,卻耐力十足,只需停下來喘一口氣,就可以繼續盡全力奔跑,它對我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一絲改變。我用充滿暖意的雙臂摟住它的脖子,親了親它溼漉漉的鼻頭,然後翻身上馬,加速前進……

一個昏沉沉、黑漆漆、名副其實的秋夜就要來臨了。我開始朦朦朧朧地感到周圍的昏黑、寒風和馬蹄沒完沒了的咯噔聲……之後,城市的輪廓顯現了出來,明亮的燈光穿透黑暗,來到我的眼前,而且越來越清晰。村民的木屋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道路兩邊,屋內的燈光透了出來,溫馨而充滿誘惑。我可以通過窗戶看到亮堂堂的房間及在裡面進餐的人們……在那些被城市的氣氛感染的地方,總是遍佈著閃爍的燈光和明亮的窗戶。此時,卡巴爾金卡的蹄聲已經在城市的街道上愉快地響了起來……城市裡寧靜而溫暖,似乎連黑夜都比曠野中來得晚一些。我來到納扎羅夫的客棧,一下馬就直接去用晚餐……

那一夜,我的心中波瀾起伏!這並不一定是因為我的作品登上了知名雜誌,我自己也步入了知名作家的行列,我就真的感到多麼激動和幸運。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我幾乎認為得到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我確實有些喜悅,可我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保持冷靜。真正讓我異常開心的,是這座深秋傍晚的城市,以及我來到納扎羅夫客棧門口時的情形。我一站到門前,就用力拉動懸掛在門洞中的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環,讓院子裡的鈴鐺響起來。而後我便聽到了守門人那隻跛足踏在石板路上敲出的獨特韻律,他為我開啟了大門。院子裡停放著很多馬車,馬兒們在快樂地吃草,發出沙沙的咀嚼聲,牲畜的糞便隨處可見。一間散發著惡臭的廁所,藏在前屋黑暗的角落裡。當我邁著凍得發麻的雙腿,穿過破敗的木階梯進入穿堂,用手指摸索著尋找屋門的把手時,門忽然開啟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亮堂堂、暖洋洋的廚房,裡面人坐得滿滿的,整個房間都瀰漫在油乎乎的醃牛肉的氣味當中,幾個農民正在這裡享用著他們的晚餐。在廚房後面,是半間整潔的屋子。那裡有一盞明亮的吊燈和一張大圓桌。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圍坐在桌邊,打頭的一個是胖胖的老闆娘,她臉上佈滿了麻子,嘴唇又細又長;老闆則是一個典型小市民模樣的老頭,他神情嚴峻,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樣子,他的骨架很大,頭髮呈深褐色,鼻子尖尖的。另外,很多飽受生活折磨的體力勞動者也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他們一邊喝著伏特加,一邊從一隻共用的大碗中盛肉湯喝,那隻大碗的表面漂浮著一層葷油和月桂葉……嗯,此時我感到無比舒暢!在這個陰沉沉的夜晚,我跨過寒冷的荒野,走進溫暖的城市,看著那些吃喝著的人們。我想到了整個古老、落後的俄羅斯,她是那麼的龐雜、粗獷、充滿能量而又會過日子;我又想到了彼得堡、莫斯科以及其他那些在作家筆下猶如童話般的地方。而且,此時我也想要來點兒伏特加,想要大口咀嚼城裡那美味的飯食。

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倍感舒暢!

沒錯,我真的是吃飽喝足了。直到人們都已經離席,分別在客棧的角落中隨意倒下,呼呼大睡,將這裡完全交給夜間出沒的小動物時,我仍然獨自坐在臺階上。我沒有戴帽子,而是想讓那深秋的夜風幫助我釐清思緒。夜很靜,我時而聽到遠處飄來的敲擊聲,時而又聽到院子裡馬兒們的咀嚼聲和打鬥聲。我心情愉悅,有點兒微醉,就這樣傾聽著、思索著……

就在這樣一個夜晚,我初次想到了自己終歸會從巴圖林諾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