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初夏時分,我在《週報》上看到了關於納德松【注:謝苗·雅可夫列維奇·納德松(1862—1887年),俄國詩人。】詩集出版發行的訊息。納德松在當時名氣很大,我也讀過他的詩歌,卻無法產生共鳴。我覺得「讓無情的猜忌的毒藥在飽受折磨的內心凝聚」這句話毫無意義。還有「青苔漂浮在池塘上」「綠葉在它上面彎下了腰」之類的詩句,都是我無法欣賞的。然而,不管怎樣,納德松——那個目光憂鬱的年輕人,已經「在南方藍色大海的岸邊,在青松與玫瑰花之間逝世」……我在冬季知道了他英年早逝的訊息,得知他的金屬棺材「深埋在鮮花當中」,並且為了葬禮能夠隆重舉行,被送到了「寒冷多霧的彼得堡」時,我的情緒發生了極大的波動,甚至在和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還面色慘白,弄得父親擔心不已。直至我說出了悲傷的緣由,他才鬆了一口氣。

他在得知我的悲傷只是因為納德松的死訊之後,驚訝地問:「就因為這件事嗎?」然後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你的腦子裡全是些愚蠢的想法!」

這時《週報》上的訊息再次撥動了我的心絃。經過這個冬季,納德松的名聲越發響亮了。這使我也產生了對名聲的深切渴望。我決定馬上行動起來,這就進城去尋找納德松的詩集,從而深入地瞭解這個人,瞭解他何以讓全國矚目?由於卡巴爾金卡正在生病,其他幹活的馬都骨瘦如柴,我只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啟程,步行三十俄裡來到位於商業區的市圖書館。在這裡,我看到一位擁有捲曲長髮的姑娘獨坐於一間窄小的、擺滿了破損的精裝書籍的屋子裡。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用充滿好奇的目光,望著我這個滿面風塵之人。

她隨口對我說:「現在借閱納德松的詩集需要排隊,您要等到一個月之後……」

我當場呆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難道這三十俄裡就白跑了嗎!不過,也許她只是跟我開個小玩笑吧。

她馬上笑盈盈地說:「您也是個詩人吧?我認識您的時候,您還在唸中學……我把自己的一本借給您好了……」

我紅著臉連連稱謝,既難為情,又自豪。借到書之後,我興奮不已,在街上又蹦又跳,險些把一個消瘦的女孩撞倒。這個女孩大約十五歲,穿著灰色的連衣裙,剛下一輛奇怪的馬車。同樣矮小結實的三匹花斑馬,在一個紅髮高加索人的驅使下拉著那輛四輪馬車。這個高加索人又瘦又小,卻很精壯,衣著破舊,卻很考究。他歪戴著一頂褐色的帽子,弓著背坐在駕車的位置上。車裡還有一位美麗端莊的夫人,她穿著寬鬆的綢緞大衣,非常嚴苛而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小女孩被我嚇得匆忙躲到一旁,一雙肺結核患者特有的黑眼睛,略微發青的精緻臉龐,孱弱的嘴唇都顯出了驚恐的神色。我越發手足無措,慌忙向她道歉。之後,便一路奔向市場,好找一家飯店喝杯茶,趕緊看看手裡的這本書。然而,冥冥中註定此次的不期而遇並不會如此草草收場。

這是幸運的一天。我一踏進飯店,就聽到有人興高采烈地招呼我,原來是幾個巴圖林諾的農民坐在裡面。

「我們的小少爺!別嫌棄,快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吧!」

我坐在他們中間,欣喜地盼望著能和他們一起回去。不出所料,他們馬上就提出了順道捎我回家的建議。原來,他們是進城運磚來的,馬車就停在城外別格拉雅-斯洛波達一帶的磚瓦廠中。他們要把磚全部裝到車上,這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就坐在磚瓦廠等待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公路旁那昏暗的曠野。城裡晚禱的鐘聲已經響起,太陽都落到了地平線上,他們仍在忙碌著。我則因為一連坐了好幾個小時,已經又困又累。這時,一個農民一邊將紅色的磚塊裝上車,一邊跟一輛路過的馬車打了個招呼,然後用嘲諷的語氣說:

「那是比比科娃夫人,她要去我們那邊的烏瓦羅夫家做客。我前天就聽說了,烏瓦羅夫還準備宰羊呢……」

「沒錯,駕車的還是那個吸血鬼……」另一個農民馬上介面道。

我仔細一看,當即認出了那幾匹花斑馬,正是我不久前在圖書館附近看到的。我這才突然意識到,今天一直困擾著我的就是那個消瘦的女孩。得知她正在前往巴圖林諾,我頓時興奮不已,連忙向農民們打聽她的情況。原來,女孩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她的母親就是比比科娃夫人,她正在沃龍涅什一所農民們稱為「貴族學校」的學院裡讀書。她們生活在位於頓河左岸的莊園裡,雖然那是屬於她們自己的莊園,可貧窮已經降臨到了她們頭上。烏瓦羅夫是她們的一個親戚。另外一個親戚馬爾科夫和她們住得很近,這幾匹聞名全省的花斑馬就是他送給她們的,而那個像吸血鬼一樣的高加索車伕也同樣出名。他本來是為馬爾科夫馴馬的,卻因為一次恐怖的突發事件變成了馬爾科夫的好朋友,從而在他的莊園裡常住下來。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個來自茨岡的小偷,試圖盜走馬爾科夫最為出色的一匹母馬,卻被這個高加索人用馬鞭活活抽死……

直到夜幕降臨,我們才開始啟程。因為負重上百噸,馬車只能緩慢地向前移動,於是我們這次行程整整用了一個晚上。這是一個恐怖之夜!我們剛上公路,狂風便卷著烏雲兇猛地撲了過來,天色頓時格外昏暗,轟鳴的雷聲挾著紅色的閃電震撼著蒼穹……半小時之後,就已經漆黑片了。狂風從黑暗中襲來,時而溫熱,時而清爽。一道道電光在曠野中竄來竄去,弄得人眼花繚亂。雷聲越來越響,十分嚇人。暴雨隨之而來,噼裡啪啦地砸在我們身上。眼前的景象猶如《啟示錄》中記載的,閃光和火焰從天而降。暗如地獄的天空好像被撕裂一般,露出了最底層的顏色,從而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了泛著黃色光彩的雲山,就好像那古老、神秘的喜馬拉雅山脈……我蓋著所有可以遮風擋雨的衣物,蜷縮在冰冷的磚塊上,很快就被澆得透溼。然而,我已經不在乎這自然界的侵襲,而是深深地沉浸在新的戀情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