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中的景色煥然一新,鳥兒從早到晚地在這裡歌唱,我房間的窗戶也總是敞開著。那兩扇小巧的、古韻猶存的窗戶,配上陳舊的橡木屋頂,再點綴幾張舒適的橡木座椅和一張寬大的橡木床,使我的房間更顯親切了。開始,我只是躺在床上,伴著鳥兒的歌聲,悠閒地翻著書,對以後的充實生活展開想象。有的時候,我會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夢鄉,雖然睡的時間很短,卻非常香甜,醒來以後感到格外的神清氣爽,身邊的一切都顯得異常清新。這時,我總會去餐廳,那是一間用玻璃門與客廳隔開的廢棄小屋,或者去下房,找一些果醬或黑麵包來吃。在白天,下房通常只有列昂季獨自一人,躺在角落裡那個熱乎乎、髒兮兮的灶臺上。列昂季身材瘦高,臉上全是黃黃的鬍鬚,全身的皮膚都因為衰老而鬆弛。他曾經是外祖母的廚師,卻超乎尋常地活到了現在,並且一直這樣孤獨地生活著……我期待幸福,期待美好的生活,好像這一切馬上就要降臨一般!其實,實現幸福並不困難,只要小憩一會兒,然後起床吃一塊黑麵包,或者喝一杯茶,並設想如今應該在霞光照耀下的大道上策馬飛馳就可以了。
有的時候,我會在深夜中醒來,周圍一片寂靜。皮薩列夫突然闖入我的腦海,恐怖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門口一個黑影掠過,留下了暗淡的光芒。窗外,月光灑滿花園,深深地吸引著我。我起身離開房間,悄悄地走進客廳,外祖母那戴著包發帽的畫像,在黑暗的牆上注視著我。我凝望整間客廳,回想著自己在這裡度過的幸福時光……如今,這個客廳因為照不到月光,顯得越發簡陋了……我步入陽臺,再次為這夜色之美而驚歎、迷惑和感傷。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感情,也不知道如何去處理這樣的感情!在我第一次看到這夜色、第一次聞到這露水的味道時,又是什麼感覺呢?那棵依然高聳的羅漢松,一側迎著月光,拼命將頂端的枝丫伸入夜晚那寧靜的天空。遙遠的星辰稀疏地撒落天際,安靜地一閃一閃,就好像上帝的眼睛,讓人敬畏。門前的空地也反射出瑰異的光彩。圓圓的月亮掛在花園的右上方,照亮了空曠的夜空,它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慘白,其中那深色的地表輪廓隱約可見。如今,我們已經相互熟識,卻並不對話,只是靜靜地彼此凝望,彼此期待……期待那各自缺少的東西……
之後,我形單影隻地踏著青草走在樹林中,露珠掛在草尖上,閃爍著璀璨的光芒。我踏上通向池塘的一條林間小道,月光透過枝葉在這裡撒下點點光斑。月亮乖乖地跟著我一路前行,我則時不時地回望著它,看到它那如明鏡般的圓臉,在樹林中時隱時現。我來到池塘邊,獨自站立在那沾滿露水的傾斜的堤岸上。在我的右側,金黃色的水面輕輕地晃動著,倒映出黑夜的蒼穹。幾隻野鴨用翅膀遮住腦袋,睡得正香,為這奇妙的倒影又平添了幾分姿色。池塘後面靠左側的位置,是烏瓦羅夫的莊園,格列波奇卡就是他的私生子。在池塘的對面,一片黏土堆積而成的坡地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下。越過坡地,可以看到一座月光掩映下的鄉間牧場。牧場之後,一排小小的木製農舍佇立在黑暗中……如此寂靜,唯有擁有生命的事物才可以如此寂靜!那些野鴨猛然間扇動翅膀攪亂了一池清水,同時發出陣陣驚叫,震耳欲聾,劃破了寧靜的夜空我繼續順著池塘的右側緩緩前行,月亮又默默地跟隨著我,在黑魆魆的樹冠中穿行。連樹木也被這美麗的月夜迷住了……
我就這樣一邊在林間漫步,一邊默然思考,想著同樣的事情:想著那美妙而又無奈的愛情,想著即將來臨的美好生活,當然,我想得最多的還是安亨。外祖母留給我們的,除了客廳牆上的那幅畫像,還有什麼呢?皮薩列夫也一樣,他的一切都漸漸凝結為瓦西里耶夫村家裡的那幅畫像,那是他結婚之初畫下來的,也許,他期待著自己能夠長生不老吧!我曾經思考過這樣一些問題:此人如今在何方?他發生了何事?何為永生?而這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已經無法繼續困擾我了,我甚至還能夠從中得到一絲慰藉。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在何方,雖然我對上帝這個概念並不理解,可是我知道自己應當相信上帝,而為了得到美好的生活,我便相信了上帝。
安亨讓我一步步陷入了痛苦的深淵。即使是白天,不管我看到的、感覺到的、閱讀到的還是想到的,都能夠和她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絡。我對她用情至深,朝思暮想,卻無處訴說,這是何等的痛苦。而如此的月夜,已經完全征服了我。隨著時間的飛逝,連安亨的美貌也日益模糊起來。我甚至很難相信,她曾與我相伴,並且仍然在某處生活著。如今,我只有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或者思及戀愛和美女的時候,才會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