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春季,我僅僅十六歲。然而,當我返回巴圖林諾的時候,卻認為自己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能夠和其他人一樣平等地享有權利。
早在去年冬季,我便感覺到自己已經瞭解了成年人都應該瞭解的諸多事物,比如宇宙的結構、冰河期和石器時代的原始人、各種古老民族的生活、野蠻人入侵羅馬、基輔羅斯、美洲新大陸的發現、法國大革命、拜倫風格、浪漫主義,以及熱利亞波夫【注:安·伊·熱利亞波夫(1851—1881年),俄國著名民粹派革命家,民意黨執委會成員。】、波別多諾斯採夫【注:康·彼·波別多諾斯採夫(1827—1907年),俄國宗教事務院檢察總長,反動的國務活動家。】等19世紀40年代的人物,還有諸多我銘記於心的人物和那些著名小說中的人物,他們的命運和情感令我感動終生。而其中的哈姆雷特、唐·卡洛斯、恰爾德·哈羅爾德、奧涅金、畢喬林、羅亭、巴扎羅夫等這些人物似乎都應該是成年人所熟知的。我認為自己此時的閱歷已經非常豐富了。雖然我回到巴圖林諾的時候已經很累了,但是我依然決定要重新展開一種充實的生活。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我想,那就是在生活中盡情享受那些充滿詩情畫意的樂趣,而我認為自己也擁有享受這種樂趣的權利。有一句詩是這樣寫的:「我滿懷美好的願望走入人生……」我也同樣滿懷美好的願望走入人生……然而我又有何依據呢?
那時,我覺得自己前途無量、活力四射、身心健康、儀表堂堂,言行得體大方,頭腦聰明果斷。這些從我騎馬的英姿中就可以看得出來!我那時就已經感覺到自己擁有年輕人的那種單純、清高和剛正不阿,以及對所有卑劣行為的鄙視。無論是與生俱來,還是那些詩人、詩句的影響,總之我已經達到了高尚的思想境界。那些詩人總是用「詩歌是表達人世間神聖幻想的神」「藝術是通向美好世界的階梯」之類的詩句,不停地向我展示詩人的神聖職責。這令我即使在飽受情感折磨的時候,也能夠擁有一種讓自己振作起來的歡樂。在這樣的時刻,我可以反覆吟誦萊蒙托夫和海涅的嘲諷詩句,或者浮士德臨終時眼望明月、萬念俱灰的怨訴,再不然就是靡菲斯特的自以為是的格言……然而,難道我不曾想到,要展翅高飛,我的羽翼尚未豐滿,還需要在空氣中繼續生長?
我沉浸在一種所有剛開始文學生涯的年輕人,初次在報紙刊物上發表作品時特有的心情當中,當然,我也很清楚,只有一枝花開是不算春天的。父親每逢不高興的時候,都會稱我為「紈絝子弟」,而我卻借「學而不精的人多了」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其實,我也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雖然我在書本中學到了許多新思想,哥哥格奧爾基也在這方面影響著我,可是在我的內心深處仍然以阿爾謝尼耶夫家族為傲。然而,這個家族的日益貧困也是我無法視而不見的,而我們的消極態度更加深了這種窘境。我已經是成年人了,相信在哥哥們,尤其是哥哥格奧爾基的薰陶之下,我一定會成為一切優點的主要繼承者。父親雖然缺點很多,但在我眼中他仍然與眾不同。然而,如今的父親也變了,他總是不務正業,借酒澆愁,經常醉得一塌糊塗。每每看到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大發雷霆的樣子,我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再想想逐漸上了年紀的母親,和一天天長大的奧麗婭,我更是心如刀絞。我也時常自憐,尤其在僅用一盤冷餐果後,便回房看書的時候。這時,我總會將自己僅有的財物——一個祖上傳下來的、樺木製成的小盒子拿出來看。這個木盒裡珍藏著我寫的幾首詩歌,它們靜靜地躺在我從鄉村小店中買來的幾頁發灰的紙上,這些紙還隱隱帶著一些薄荷煙的味道……
有的時候,我會遙想父親年輕時的生活,與我簡直是天壤之別!年輕時的父親是何等幸運,他擁有榮耀、地位和享樂的權利。他安然享受著貴族的奢華生活,為所欲為,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他是阿爾謝尼耶夫家的人。而我呢,一個樺木製成的小盒子、一支陳舊的雙筒槍、一匹瘦弱的老馬和一隻已經磨破了的馬鞍,幾乎就是我的全部財產。我也想衣著體面地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而事實上我只能懷著羞愧的心情,穿上哥哥格奧爾基入獄時穿的那件寒酸上衣出去做客。我一無所有,卻對財富以及財富所帶來的一切奢華和快樂充滿遐想。我幻想遠方的旅行、傾國傾城的美女、才情卓越的知音……然而,我的生活卻完全封閉在我們這座小小的縣城當中,滿眼皆是荒山野嶺,所謂的交際圈也不過是幾個附近的小莊園和瓦西里耶夫村,而我那位於角落裡的破舊房間,就是我整天進行遐想的地方,那由腐敗的窗框和彩色的玻璃組合而成的窗戶面向花園……我難道意識不到這一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