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葬禮後,我在瓦西里耶夫村住了兩個星期。連日來,我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離去,我的心情一言難盡。
接著更大的痛苦來了,這是我人生的又一次折磨——安亨,我心愛的姑娘要走了,離別就在眼前(雖然我最終從這件事上得到了安慰,但這慰藉依然令人痛苦)。
為了幫堂姐收拾殘局,我的父親和彼得·彼得羅維奇在瓦西里耶夫村暫住了一些日子,而我也就住了下來——這不光是為了安亨,雖然我日漸迷戀她,但更令我牽腸掛肚的是《浮士德》這部戲劇,我從皮薩列夫的書房裡翻到後,如獲至寶。於是,我索性沉入重重矛盾之中,聽憑命運的安排:
我要投入生命的激流,掀起事業的狂飆——我隨波輾轉,
我來去自由!
生生和死死,
生命的潮汐,
交織縱橫,
火熱的生命奇蹟,
我依偎著呼嘯的時間機杼——
織造獻給神的生命之衣。
哀傷依然籠罩著我在瓦西里耶夫村的生活,但很快我的心情也就平復了。大地回春,萬物生機勃勃,大自然的神奇變化令人心神迷醉。所有人都認為應該忘卻悲傷、努力生活了。堂姐的家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還在房屋規劃和傢俱安置方面做了很大改變——舊傢俱藏到閣樓上了,有的傢俱則挪作他用,堂姐的臥室搬到了兒童室旁,原先男主人的小會客室後面的主臥室變成了大客廳,裡面陳設一新……皮薩列夫的遺物都收了起來,我在後門廊親眼看到僕人將他的貴族制服、紅帽圈的制帽和呢絨的三角制帽整理好,放進了舊木箱……我父親和彼得·彼得羅維奇著手執掌農莊的經營運作,闔府上下的僕人們都打起了精神,就像所有莊園剛換了主人之時,所有人都盡心盡力,希望有個嶄新的開始。我對莊園的這一切變化記憶猶新,最讓我欣慰的是堂姐已經克服了悲傷,她已經能夠接受現實了。偶爾在吃飯的時候,對孩子們天真的問題,她還會微笑。我的父親和彼得·彼得羅維奇平日裡嚴肅極了,但一提到堂姐,都關懷備至……
一半憂傷一半溫情的時光過得可真快,我和安亨每天約會到子夜,才依依惜別。這種甜蜜令我心醉,但因為她即將離開,我又異常痛苦。每當我約會完回到書房,就盼望著明晚的再會,想著想著就睡去了。翌日一早,我就到一片春光的花園裡讀書,心裡卻盼著夜晚河邊約會佳人,盤算著和安亨遊玩的新目標。那會兒,維甘德的幾個小女兒總是纏著姐姐安亨,但她們喜歡東跑西跳,對我們的戀愛沒有妨礙……時值中午,我回去吃飯,飯後又讀《浮士德》,一分一秒地等待幽會……華燈初上,我和安亨在果園的窪地裡相見。頭頂上是彎彎的月亮,耳際是婉轉的鶯啼,可愛的姑娘坐在我膝頭。我們緊緊相擁,她的心怦怦直跳,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女性軀體那令人魂牽夢縈的滋味……
離別那天,我哭得像個瘋子。我號啕痛哭,為著對世界、生活以及初戀的姑娘身上那令人沉醉的愛。安亨給了我女性的柔媚和悲傷的情感,這一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確是為我開啟情愛之門的人。太陽要落山了,我的眼淚乾涸,心情也平復了些,我習慣性地向河邊走去。送安亨去乘火車的車伕返回時遇到了我,他停下來,遞給我一本彼得堡的雜誌,我想起一個月前給這家雜誌社投了我的處女作。我翻開雜誌,一瞬間,彷彿雙眼觸電,又好似神靈附體,雜誌上赫然印著我的名字。
次日早晨,我沿著乾巴巴的村中小路走回巴圖林諾村,路兩側都是蒙著薄霧的農田。後來我進了皮薩列夫家樹林中的林蔭道,陽光被枝葉遮蔽,鬱鬱蔥蔥,鳥兒在林間唱著動人的歌,地上堆積著爛樹葉,還有盛放的鈴蘭……母親猛地看到我目光呆滯、枯瘦萎靡的模樣,嚇了一大跳。我吻了母親,讓她看雜誌,徑自回房去。連日來,我身心俱疲,走路搖搖晃晃,險些沒認出自己熟悉的家,我心頭起疑惑,我的家竟然如此狹小陳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