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路上,我的堂姐用手絹蓋著淚眼,走路踉踉蹌蹌。我的父親扶著她,不斷地給予安慰,嘴裡說著乏味而又親切的話:
「親愛的孩子,要我怎麼給你寬心呢?雖然沒用,但你還是要記著,你不用悲慟欲絕,這才是要命的。你在世界上並不孤獨,你的親人都愛你,你的子女也需要你,你這麼年輕,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
走在父親身邊的老友,手執貴族禮帽。他是個身材短小肥胖的地主,有著黝黑的皮膚和棕色的眼珠,眼白是淡赭色,上面還有幾粒菸絲一樣的斑點,我一直對他眼裡的這些斑點好奇。他穿著外套和襯衫非常彆扭,又因為身材發福,情緒激動,一邊忍著燥熱,一邊忍著氣喘,卻依然對我堂姐說著與我父親如出一轍的話:「維拉·彼得羅芙娜,聽我的話。老皮薩列夫死後,我對皮薩列夫如同父子,施洗禮、教育培養,我責無旁貸。在你們成婚時,我還殷切祝福你們,您應該知道我心裡的悲傷……還有,你知道我也是個喪妻的老光棍,誰能長生不死呢?莊稼漢們的俗話說,‘死神如同太陽,你別盯著它看……’別盯著它看,也不該盯著它,否則活不下去。皮薩列夫已經去了,但你不用內疚地苟活於世,難道我們願意他先走嗎?」
我一眼瞥見他那花白的頭髮和肥碩的後腦勺,還有他黑壯的手指上被歲月磨得老舊的婚戒。大家在張羅完這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葬禮之後,都疲憊已極,既有對死者的愧疚,更多的是為自己依然活著而欣喜。
我走在綿軟的春天的土地上。當我光著腦袋,任由太陽炙烤頭頂,當我聽到白嘴烏鴉的可惡鳴叫,當我感受到果園裡春意盎然的氣氛時,我又變得愉快了!我用異樣的近乎看待戀人的眼光,打量我的堂姐,看著她肅穆的葬服,盯著她充滿朝氣的卻悲傷的美麗容顏。這一切讓我想到即將到來的約會,一想到安亨在果園窪地裡等我,我都要窒息了……
男主人走了,大宅子反倒煥發了青春:窗明几淨,門軒大敞,擦拭一新的地板和玻璃,都富有朝氣。但當我進入大廳,一下子就聞到了曾經令人毛骨悚然的屍臭,儘管那裡已經擺好了謝客宴。是的,整整一早上,我在棺材旁邊聞著那可怕的屍臭,但眼前再聞到它,似乎又不那麼討厭了。這味道摻雜著擦過的黑地板上的溼氣、從窗戶竄進屋內的清新空氣,竟然令我興奮,因為這謝客宴是為生者舉辦的,無論桌布和餐具都閃著令人激動的光。
謝客宴異常豐盛,顯得無聊且令人憂傷,教堂裡的神職人員和僕役們都喝多了,時而含混地唱幾句經文,好像在悼念已經入土的皮薩列夫!進餐的時候,父親跟我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我親愛的兒子,我明白此時此刻你的心情!我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行將就木,我們不如你們年輕,但我能體會你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