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我的心怦怦跳,目睹了入殮的全過程。最終,棺材蓋將皮薩列夫同他曾經生活過的世界隔開。最後的儀式來了,幾個酒足飯飽、打扮利索乾淨的壯漢,用白布兜著棺材從靈床上挪下來。壯丁們戰戰兢兢,臉通通扭向一邊。我猛然間感到,長眠於裝飾著銀把手和紫色天鵝絨的棺材中的皮薩列夫,既是經歷過喜怒哀樂的凡人,又像是某種聖物。他僵硬的雙手露在斜襟外套的袖口外,溫順地在前胸交叉,他的頭隨著壯漢們的動作像撥浪鼓那樣亂晃。壯漢們抬著他,在觀禮人群、聖衣、焚香和凌亂的誦經聲中,走向大門,像是貼著地板遊動的魚。他再也回不來了,他被抬著經過走廊和門廊,到達春色怡人的院場。那裡已經有抬著十字架的人在等著了。兩個壯漢抬起棺材蓋,抬棺材的放下託著棺材的白布——已經把他們的脖子都快勒斷了。神職人員放聲歌唱:「死去的靈魂從此上達天堂,依傍在基督的寶座旁,歌唱聖父、聖子、聖靈的功德。」

一排排的屋子後面是鐘樓,它正對著門廊,原先舒緩幽怨的鐘聲突然變得悲傷緊迫,把宅子裡的雞犬嚇得亂叫一通,就連披麻戴孝的堂姐也被這突然而至的鐘聲嚇得身子一哆嗦。她哀號起來,隨即所有參加葬禮的人都開始悲鳴,連我那正笨拙地幫扶著棺材的父親,臉上也因悲傷而變色。

在教堂裡,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皮薩列夫的臉,他就躺在聖幔對面,頭頂上面是結實綿密的畫著陰丹士林色雲朵的拱頂,上帝藏在雲朵間的三角形蒼穹裡,用他那睿智的橢圓眼睛莊重地注視著蒼生。彌撒儀式做完,皮薩列夫的鼻子看上去似乎更尖了,烏黑的絡腮鬍子卻顯得疏鬆,更稀疏的唇髭下嘴巴又扁又平。我盯著他腦門上敷著的陰森恐怖的五彩棉布絛帶,不禁想到,他如今的模樣真像古代的大公,他的臉已經變得和聖像類似,並且成了家族的祖先……

大家開始吟唱「你的生命潔白如玉,願你跟從我主,早到天堂。」儘管我無比傷心,但又因自己倖免於難而冷靜下來,還想著:接下來要把「超度牒」塞進他手心裡了——他的手指甲又黑又硬,還要把橄欖油擦遍他的五官和手足,抓起塵土在他身上撒成十字架的形狀,薄紗蓋住他的全身,壓上棺材蓋,最後從教堂裡抬走,長眠地下。最後是親朋好友各自回家,將死者拋卻腦後。光陰荏苒,我將向著美好而又迷茫的未來進發,而他只能日日夜夜躺在這不見天日的教堂後的墓地裡,墳頭亂草紛披。荒草叢裡躺著一棵即將插在他墳墓上的小白樺樹。等到小樹長成參天大樹,在夏天的午後,它墨綠色的枝葉會光彩照人,在風中翩翩起舞……儀式進行到「最後吻別」環節,我低頭用嘴唇觸一下他的絛帶——哦,上帝!濃重、陰森的屍臭撲來,在絛帶下方是他那凍僵似的蠟黃腦門,這一幕與教堂外徐徐的春風與和暖的春光對比強烈,讓我唏噓不已。

在教堂後面,我見到了很多准將和上校的墓地。皮薩列夫的墳就在他們中間,一個新挖掘的深而窄的坑,墓穴四壁發著慘淡的光。壯漢們絕情地將棺材安置進坑裡,就迫不及待地揚土覆蓋精緻莊嚴的棺材。天鵝絨的棺材和白色的十字架被淹沒了。我只得狠心不去看,轉而去想教堂拱頂上全知全能的上帝的眼睛。只消一星期,地下的棺材會變樣,我還想到了自己早晚有此一劫……但又不願意就此認命。墓坑漸漸填平了,穿著細麻紗裙的安亨就在身邊……神職人員開始唱結尾的讚美詩。我耳目所及,一下子豁然開朗,彷彿悲傷遠走,我又快樂起來……也許一個人的離開,能令世界變得更美好、年輕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