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春天到了,這個春天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我對那個生機盎然的3月的薄暮記憶猶新,那天大概是下午五點鐘,當我父親找我時,我正和奧麗婭在她的房間裡聊天。我父親已經是個鬚髮花白的老頭了,但他昂然闊步走進來的模樣卻像個小夥子,他的手繫著短皮襖的扣子,嘴裡說:「剛得到資訊,瓦西里耶夫村的皮薩列夫中風了,我要去看他,你想去嗎?」
我心狂喜!去瓦西里耶夫村就又可以看到安亨了。我跳起來,和父親坐上馬車出發了。但皮薩列夫安然無恙、興高采烈,真讓人大跌眼鏡。他自己也納悶,不知道自己中風的謠言何來。「你不要酗酒了。」翌日在門廳裡告辭時,我父親還這樣叮囑皮薩列夫。皮薩列夫不以為然地笑著說:「不礙事!」他給我父親披上皮襖,他那雙典型的吉卜賽人眼睛裡充滿笑意。他是個結實黝黑的人,腮下的大鬍子烏黑濃密,看上去威風凜凜。他上身穿著紅色的絲綢豎領襯衫,襯衫的下襬鬆鬆垮垮地拖在褲子外面,下身穿著一條絲綢薄燈籠褲,大紅的平底居家鞋上有些銀色的條紋。直到今天,他的音容笑貌都留在我的腦海裡。當時我和父親毫不懷疑皮薩列夫的健康。可我們回家沒幾天,春汛爆發了,澎湃的河水阻斷了我家和瓦西里耶夫村的聯絡。兩個星期之後,是復活節的前夜,春汛結束了,楊柳依依,春草芳菲。我們全家登上馬車,打算去看望皮薩列夫。可是一匹馬車飛馳而來,我的堂兄彼得·彼得羅維奇·阿爾謝尼耶夫來了。
「基督必定復活,」他淡定地說:「你們打算到瓦西里耶夫村去嗎?恰巧皮薩列夫嚥氣了。他今天早晨睡醒以後到妻子房間裡去,可一下子就倒在椅子上,斷氣了……」
我們全家到達時,皮薩列夫已經被收拾乾淨,穿上了葬服。在靈床上閉目靜躺的他,與所有剛剛過世的人並無二致。我們都喟然長嘆,人的命運竟然如此無常——兩個星期前,皮薩列夫還站在門廳裡笑著和大家告別,夕陽斜照,他的眼睛因菸捲的煙刺激而眯縫著,現在他卻躺在靈床上一動不動。在我印象中,他的雙眼皮有點兒青黑,眼泡鼓鼓的。現在他雖然沒有了呼吸,神態還像個活著的人睡著了。他的頭梳得油光鋥亮,連鬍子都被精心整理過。他身上的衣服嶄新,斜襟外套裡面的襯衫都仔細漿過,一個褶皺都沒有。他脖子上打著領帶,床單蓋在腰部,床單下的腿伸得筆直,兩隻腳被捆在一起,規規矩矩的。我鎮定地、出神地盯著他的臉,情不自禁地碰了碰他,腦門和手還有餘溫。傍晚時分,他變得僵硬黢黑,我才相信他過世了。我心神不定地跟著人們到大廳裡去做祭禱,這是第一次追祭亡靈的儀式。我不經意抬眼,看到窗外的原野上那春天裡特有的深紅色晚霞,還有從幽深晦暗的河谷,從昏沉潤澤的田畝裡,從乍暖還寒的曠野中,正有縹緲的薄霧升騰而起,越來越厚……
大廳裡焚著香,煙霧令光線更加昏暗,蜂擁而至的人們手執黃光搖曳的蠟燭,圍著靈床佈置著教堂的巨大的蠟燭,煙霧騰騰,火焰通紅。教堂裡的神職人員站在蠟燭後,用蒼涼的聲音為死者招魂,他們還時不時用快樂而篤定的語氣加上幾句「耶穌死而復生!基督復活!」我失魂落魄,時而呆呆地看著躺在煙霧和暮色中的皮薩列夫。這張死氣沉沉的臉讓我恐懼,剛剛過世一天,他的臉就烏黑僵硬,肌肉下垂,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我時而又被心頭的熱情催動,在人頭攢動的大廳裡尋找安亨,她乖乖地垂首站著,臉上的天真無邪,是對我備受摧殘的心靈的最大安慰。
到了晚上我不斷地做噩夢,悲從中來。有無數個人影在眼前晃動,時而清晰,時而混沌,他們亂亂紛紛,來回奔走,好像被死去的皮薩列夫支配著,在每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嘟嘟囔囔,好像商議著什麼事情,又不停地將桌椅、床、櫥子搬來搬去……嚇得我魂飛魄散。
終於熬到早晨,我起身來到門廊,感覺頭腦昏沉。多麼美好的早晨,祥和安定,陽光和煦地灑在整潔的門廊、綠草如茵的場院和果園上。春寒料峭,果樹還沒有恢復生機,但枝頭已經褪去了冬天的烏黑,變成淺灰,並且開始萌發綠意了。我下意識地左右看看,猛地發現為皮薩列夫做的紫色的棺材蓋板就靠在我身邊的牆上,這嚇得我一溜煙逃到果園裡,穿過縱橫交錯的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林蔭道,一屁股坐到金合歡林中的長椅上……
林中的小鳥歡快地鳴叫著,金合歡樹枝頭抽出嫩芽,是柔嫩美麗的鵝黃色,芬芳的土地和青草的氣息,這一切讓我痛苦而驚恐的心又甜又酸。極目遠眺,尚未發芽的柳樹上空籠罩著一層橄欖色的霧靄,在低窪處和老白樺樹上停著幾隻白嘴巴的烏鴉,精神奕奕地重複著呱呱的鳴叫,但在這安靜的果園裡,似乎又沒有令人感到聒噪。
誰能想象在這愜意而散漫的生活中,卻要隨時準備迎接死神的降臨!突然間,席勒的作品《威廉·退爾》【注:《威廉·退爾》(1803年)是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1759—1805年)的最後一個劇本。寫瑞士人民於1307年結盟推翻奧皇統治的史實和瑞士民間關於英雄退爾的傳說,是席勒的嘔心瀝血之作。】浮上心頭——我最近在讀他的書——這部名劇開始那一幕所描繪的景象:遠處的重巒疊嶂、縹緲的湖水、在湖上且行且歌的漁人……一瞬間,我心花怒放,彷彿有一曲酣暢淋漓的歌奏響,歌里正是那美輪美奐的人間天堂……
接下來的一天我好像喝醉的人一樣整天昏昏沉沉的,腦海中一團糨糊:祈禱的場面,不斷湧現的人影,來回奔走的鄰居,某個不知名的所在,一群四下裡冒出來的懵懂頑童肆意嬉戲,負責看護的保姆們都暗自垂淚,放任頑劣的小孩胡鬧……
轉眼又到傍晚,所有人再次聚攏到大廳,再次準備做祭禱。他們低低地說著什麼,神職人員來了,大廳裡立刻靜下來。人們凝神望著神職人員點上蠟燭,穿上聖衣,做著祈禱的前期準備。在神秘的宗教氛圍中,神職人員提著帶長鏈子的香爐徐徐揮舞,嘴中開始吟哦招魂的詞語。這是我們能夠看到死者容顏的最後一夜,我突然覺得這儀式的意義非同小可,我的眼神無法挪開,無法直視兩張桌子搭起的靈床以及上面用華貴的天鵝絨包裹的棺材,也直視那華麗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黃色蓋屍布、垂在死者前胸的黃金聖像和閃著詭異光芒的雪白的新枕頭,更無法直視死者滿臉的絡腮鬍子、烏青的眼皮和塌陷的臉孔。在滿室暖烘烘的煙霧和顫抖的燭光映襯下,他的臉閃著某種金屬的光澤,但他將長眠於棺中,再也無法醒來。即將到來的宗教葬禮將把他無可挽回地送入泥土中。夜裡,我和哥哥睡在皮薩列夫的書房裡。停放靈床的大廳裡煙霧繚繞,只聽到神職人員在即將熄滅的蠟燭前唸唸有詞地低聲讀著經文。所有的門都關著,大宅裡一片沉寂,彷彿沒有一個人在。
哥哥一口吹熄了燭火,沉沉睡去。而我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樣躺下,瞬間進入夢鄉。我彷彿看到自己又進入大廳,一個激靈嚇醒了。我從噩夢中驚坐起,心跳如狂,眼睛在黑夜裡巡視,耳朵搜尋著一切可疑的聲響。周圍靜得恐懼,耳邊傳來在大廳裡念禱的神職人員的低沉聲音……我拼命將身子挪下床,輕手輕腳地開門跑過黑漆漆的門廊,附耳在大廳門上傾聽。只聽見神職人員機械的、毫無感情的聲音:「上帝保佑,上帝庇護,我主上帝萬能!我的主,您駕臨山川河嶽,您的身影在激流之上……您用巨手開創世紀,開闢天地……俗世的人終歸塵土,而您卻永垂不朽。聖衣也有損毀日,俗世的人終將化為烏有,您推動了新舊更迭……一切榮耀屬於您,上帝我主,您的偉業長盛不衰!」
我聽得潸然淚下,渾身像被火燒,我從黑漆漆的走廊穿過,邁過陰森的後門,沿著宅子轉了一圈,又來到場院中央。今夜沉寂如昨,又似乎不同以往,因為只有春風沉醉的夜晚才如此清新動人。泥土還沒有解凍,依然僵硬。夜色沉沉,然而又不同尋常,只有早春的夜才會這麼潔淨、清新和靜謐。泥土上了凍,硬邦邦的。天地之間,有一縷薄薄的霧靄彷彿在散發著光芒。一片死寂的山谷中,有澎湃的河水在低沉地翻騰,我遠遠眺望著那一片暗影,目光掠過對面的山頭上維甘德的家——一點燈光閃爍如豆。
「她還醒著,」我暗想,「我的主,您駕臨山川河嶽,您的身影在激流之上……」想到這兒,那點燈光在我的眼底顫抖起來。這是因為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喜極而泣,為著愛情和希望,為著那柔情似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