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那年春天,我是帶著成年人的思維回到生我、養我的巴圖林諾村的。在整個漫長的夏天裡,我無所事事,差不多整天都和我哥哥尼古拉一起乘坐馬車去瓦西里耶夫村找他的日耳曼姑娘——他的未婚妻,和他們一起飽覽美麗的景色。我們駕著三輛馬車,沿著鄉村的林蔭道馳騁遊玩,視野裡是茁壯的即將成熟的黑麥,花草萋萋,布穀鳥在白樺林裡歡快地歌唱。夕陽將西邊的天空鍍上一層金黃,繽紛的晚霞變幻莫測。鄉村的傍晚來臨了,房屋、場院、果園、釀酒廠和河流小溪通通披上了霞光。從日耳曼管家屋裡嫋嫋升起的炊煙帶著晚餐的香味,管家的小女兒開啟八音盒的按鈕,婉轉悠揚的音樂便響了起來。在他家的牆上裝飾著幾幅風景畫,描繪的是威斯特法倫地區的景色,桌子上花瓶裡插著鮮豔的紫色芍藥花。這一切都令我們倍感親切友好,日耳曼人熱情地招待我們,我未來的嫂子更是殷勤,我們迅速建立了深厚的情誼。這個身材窈窕的姑娘,其實姿色平平,但異常可人。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嫁進我的家了,所以她不再對我使用敬辭,而是用「你」來稱呼。

我年紀還小,沒有資格當伴郎,所以充當了花童的角色。平心而論,作為花童我太大了,這有些尷尬。那天我打扮起來,身上是整齊光鮮的新校服,手上是雪白的手套,還把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我按照習俗,親手為我未來的嫂子穿上白色的緞子鞋,挨著她坐進裝飾一新的馬車裡。兩匹高大的灰馬拉著馬車向著茲納敏尼耶進發了。正值雨季,雨花飛舞,道路泥濘,馬蹄響處無數黑乎乎的泥漿翻卷四濺,沐浴過雨的黑麥被浸溼的灰綠色的麥穗沉甸甸的,倒向路邊。即將落山的太陽為細雨鑲上了一道道金邊,好像下了一場黃金雨。在我的家鄉,這可是結婚的好兆頭。雨滴打在馬車的窗戶玻璃上,好像撒了一把鑽石般閃閃發光。坐在狹窄的馬車內,新娘身上披著美麗潔白的婚紗,淡淡的香水味飄蕩在她周圍,這一切對我來說簡直是美妙的享受。一尊象徵著美好祝願、滿飾著黃金衣衫的聖像由我捧在手裡,我手心都快出汗了。我呆呆地望著新娘那含情脈脈、淚光點點的眼眸,這一切感受太美妙了……整個婚禮都充滿了古老神秘的鄉村特有的氣氛:教堂那盞並不奢華的花枝型吊燈上插滿明晃晃的蠟燭,由鄉親組成的唱詩班賣力地唱著激越的歌,還有些害羞的村婦和少女站在教堂的大門外觀禮,眼睛裡滿是羨慕,這盛典太美妙了……幸福就在眼前,我家裡的每個人對此都信心百倍,而我哥哥格奧爾基的從天而降,將喜慶推至高潮。全家團圓,美滿幸福,如果這時候還想著學校裡那檔子事,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夏天過完了,我又回到學校學習了,但我總是心神恍惚,並且對老師提出的問題越發反感,甚至緘口不言。老師很生氣,但他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憤怒,佯裝相信我不能回答問題的各種藉口,私下裡再給我個零分。我不再花時間攻讀,而是到市區和郊外打發時間,甚至到位於河東的火車站無聊地看那些列車進站出站,任憑南來北往的旅客把我擠來擠去。看著那些人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滿臉慌亂地往火車上爬,我心生嚮往。我還羨慕那位身材高大的車站門房。我總是凝神觀望他披著制服大氅站在候車廳大聲宣佈開往某地的火車即將啟程,他的嗓音低沉雄厚,在司空見慣的鐵路職工特有的威嚴悠長的腔調裡摻雜著幾絲憂鬱。我盼望已久的聖誕節到了,我使出吃奶的勁兒跑回宿舍,五分鐘就打點好了全部家當,然後跟我的同學小羅斯托夫採夫和格列波奇卡說了再見。格列波奇卡在等待父母派來接他的馬車,而我早已奔到車站,打算先到瓦西里耶夫村,然後再回家。我拎著自己的行李,拼命地跑,在街上看到一輛雪橇,顧不得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就跳上去了。我的大腦裡響徹著一聲狂吼:再見了,我的學校!我再也不回來了!馬兒撒蹄,雪橇飛馳,雪地上的車轍縱橫交錯地從眼前閃過。寒風扒開我的衣領,鑽進我的身體裡,揚起碎雪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在這個狂風暴雪的傍晚,我激動地乘著雪橇穿越城市,奔向車站。由於大雪造成的火車延誤,讓我在車站等了兩個小時……哈!高高的像雪白的穀倉一樣的雪堆,俄羅斯,寂靜的夜晚,風雪交加,被隱藏在黑夜和白雪中的鐵路。這一切,我看著都激動萬分!列車像身披雪白戰袍盔甲的將軍,在暴風雪的黑夜裡穿行不息。但列車內部,爐火在噼啪作響,將車廂內燻得很暖,一窗之隔,冰火兩重天。突然有昏黃的燈光亮起,接著叮鈴鈴的響鈴和人交談呼喊的聲音響起,我往車窗外望去,大雪迷霧遮眼,但依稀可以辨出列車進了一個火車站。沒多大會兒工夫,尖銳的汽笛又響起來了,火車長長地嘯鳴著,刺破黑暗的夜色,繼續駛向遠方的雪霧中。列車突然一個趔趄,彷彿在雪地裡滑了一跤,緊接著又安然前行。我趴在閃著冰花的晶瑩的車窗旁,藉著雪光,使勁兒地看窗外的景色。剛剛駛離的月臺上的亮光漸漸微弱,終於消失不見,周遭又變成漆黑一片。肆虐的風雪吹過深不可測的樹林,經過通風器時化作尖銳的喊叫,聽上去多麼恐怖。但我悠閒地待在溫暖如春的車廂裡,車廂裡的燈晦暗不明,映在藍色的窗簾上,我

的身下是天鵝絨的床褥,舒適極了。火車在雪夜裡飛快地奔跑著,床鋪時而顫抖,比年幼時的搖籃更愜意,我眼皮沉重,昏昏入睡,只覺得我衣架上的皮襖晃得快要掉下來了!

從城裡到瓦西里耶夫村大概只有十俄裡,可直到半夜火車才到達。狂風暴雪沒有停的意思,形單影隻的我只能在冰冷刺骨的車站裡煎熬,等著朝陽升起。車站裡昏昏沉沉的煤油燈的味道令人難以忍受,被雪打扮得像聖誕老人的火車列車員來來往往,拎著堆滿菸灰的紅色提燈。那些調皮的雪花,便趁機往候車廳裡鑽,撞得門亂響,在夜深人靜的候車廳發出巨大的回聲。在我聽來,這一切聲響都美妙無比。我躲進婦幼候車室,找了一張小沙發,蜷起身子昏昏睡去。我不甘心睡著,我焦渴地盼著太陽昇起,再加上不肯停歇的飛雪以及粗重的說話聲,都一次次地把我從睡夢中拖出來。人聲越來越大,連窗外那燃著雄火的機車發出的喧鬧都不足以遮蓋。清冷的夜空中終於升起了黎明的光亮,我一下子醒了,從床上跳起來,感到自己生龍活虎、精神百倍……

僅僅一小時後,我來到了瓦西里耶夫村,喝上了我家的姻親維甘德家裡的熱乎乎的咖啡。

一位名叫安亨【注:她的原型是杜別家的家庭教師愛彌爾·費納。】的少女為我倒咖啡,她是維甘德的侄女,從列維爾來。她的出現令我的心快從胸膛裡蹦出來,但深深的羞澀又讓我手足無措,不敢抬眼去看美麗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