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像在宇宙中孤獨旅行的流星,各種因緣際會都可能讓人偏離既定的軌道……就如同我的青年時代,被無形的命運之手悄然推動著,對我的一生都造成了深遠的影響。
記得有這麼一首詩:
遊罷歸來返故鄉,四野茫茫草亦長,家園如舊人如故,心喜悅樂殊未央。
而我卻不是功成名就、衣錦還鄉,我放棄了學業,逃回了家鄉,像一個徹底的失敗者。但是,在我經歷過無數波折之後,我回想起這段經歷,不禁捫心自問:假如那時沒有這件小事,我將如何度過我的青年時代?我的一生會不會在平淡無奇中逝去呢?
後來父親常常說我貿然棄學荒唐,我知道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令他難以承受。用他的話說,我這樣做是紈絝子弟的壞毛病,我在他眼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浪蕩公子。同時,他還自怨自艾,怪自己疏於管教,令我不成才。他還說——他有時候說話就是這樣不知所云——我選擇退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是我的天性使然。「意料之中」,他幾乎是鄭重其事地吐出這個詞,帶著貴族的氣派。
「我的兒子對從政當官毫無興趣,也不願意入伍參軍,甚至不想做個守成的家族繼承人,你選擇了寫詩。上帝知道,我們家道中落,已經沒有必要管理了。沒準兒你寫詩能成為第二個普希金或者萊蒙托夫?誰能說得準呢?」
為什麼我對一成不變的學校生活深惡痛絕呢?我想有以下原因:首先,是我恣意放縱的天性使然,這種性格不是貴族的可笑的傲慢,而是俄羅斯古已有之的東西,我也未能倖免;其次,我得感謝我的父親,這性格是他的饋贈;再次,當時我的心早已經完全撲在「心靈和生活的詩篇」這件極其嚴肅的偉大事業上了;最後,我必須承認一起突然事件令我打定了主意——我那原本要去西伯利亞受苦的哥哥,卻突然被勒令回到了巴圖林諾村。
我在中學的最後一年裡,莫名其妙地茁壯成長,趨於成熟。我覺得,青少年時期我的血液裡流淌著的母親的基因,彷彿一夜之間被父親的影響蓋過了風頭:我的父親精明強幹、精力充沛,寵辱不驚,重情重義,卻總是隱忍剋制自己心中奔放的火焰。他執著堅任,有著果敢決絕的信心。這些性格完全遺傳給了我。此外,說起我哥哥的不幸,本來不是什麼要命的事情,但是卻令我的整個家庭戰戰兢兢、忐忑不安。我當時也嚇得手足無措,但慢慢冷靜了下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帶給我的正面影響就是:讓我成熟和堅強起來。我認可了父親的話,他說得沒錯,人不能唉聲嘆氣地過日子,生活這麼美好,未來還有希望。雖然他醉眼惺忪地說了這一通話,但卻鼓舞了困境中的我,讓我看到了所謂的希望——文學。所以我當時就打定主意,五年級一結束,我便和中學生活永別,我想成為第二個普希金或者第二個萊蒙托夫,抑或是和茹柯夫斯基【注:瓦西里·安德列耶維奇·茹柯夫斯基(1783—1852年):俄國詩人。俄羅斯浪漫主義創始人之一。】、巴拉丁斯基【注:葉甫根尼·阿布拉摩維奇·巴拉丁斯基(1800—1844年):俄國詩人。詩作悽楚哀婉,富於哲理。】等比肩的詩人。我覺得,冥冥中受到了這些偉人的召喚,他們就像是我家族的長輩,從我讀他們作品的那一瞬間,我已經把他們當成了和我一脈相承的族人。
在最後一個冬天裡,我暗暗告誡自己用功,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春天到來,我的煎熬也就到頭了。冬天過去後,在我的身上發生了令人驚奇的變化。
我的身體一下子變得成熟了,儘管我知道人成熟的標誌是臉龐上長出鬍鬚,手腳變得粗壯有力,但我幸運的是天生手腳纖細修長,所以它們沒有變得醜陋粗笨。我的臉頰線條好像是被雕塑家用刀刻出來的一樣,又好像被哪個畫匠塗上了薄薄的深沉的顏色,因此顯得更加立體生動。我的皮膚不再光滑,取而代之的是金黃的毛髮,我的眼睛也發出湛藍的光芒,鏡子裡的我看上去健美而壯實。我不像從前那樣牴觸考試了。我每天都刻苦地背誦,我既緊張又充實地學習著,把自己安排得像上滿發條的鐘表,對此我很享受。即便是想到去考試,心情也分外愉悅,我會聯想到一個活力四射、淳樸健康的大男孩去教堂裡做禮拜,做懺悔,誦讀聖詩和享用聖餐。我每天忙碌到凌晨三四點才上床休息,天色剛剛破曉,又迫不及待地爬起來,認真洗漱,穿上整潔的衣衫,然後雙手合十向上帝訴說心事。我相信慈悲的上帝會看到我的虔誠,保佑我成功通過所有的考試,就算是最艱澀難懂、令人頭疼的古斯拉夫語動詞簡單過去完成時,也一定會無往而不利。走在上學路上,我心裡非常平靜,我默默告訴自己,我已經把功課背得滾瓜爛熟了,什麼題都難不倒我,我只需把腦子裡面的東西搬到試卷上就行了。只要交上完美的答卷,我就將踏上渴望已久的歸家之旅,想想真是令人激動難耐。令我意外的是,考完後我的父母沒有親自駕車來接我,而是派車伕駕著四輪馬車來了,就像對待成年人的禮節那樣。在回巴圖林諾村的路上,年輕而活潑的車伕說說笑笑,我們成了莫逆之交。巴圖林諾村很富庶,在茂盛蒼翠的果園裡隱藏著三座華麗的地主莊園,還有好幾處寬闊的池塘和一望無際的牧場。當我遙遙望見碧草如茵的牧場上那星星點點的野花時,彷彿醍醐灌頂,一瞬間明白了幸福的真諦。這翠綠綿軟的草地,這碧波盪漾的池塘,我被這人間的天堂徹底征服了。
這婉轉歌唱的夜鶯,這此起彼伏的蛙鳴,在我聽來簡直就像頑皮的孩子那樣惹人憐愛,惹人發笑。
夏天到來的時候,我的哥哥尼古拉邁入了婚姻殿堂。我哥哥和我們幾個性格迥乎不同,他為人冷漠,沉默寡言,因此分外寂寞。於是,他在百無聊賴中,娶了個日耳曼人家【注:這個日耳曼人的原型是r耳曼人奧托·卡爾洛維奇·杜別。】的姑娘。新娘的父親在瓦西里耶夫村的國有莊園裡做管家。這樁喜事給我們全家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每個人都被新鮮歡慶的氣氛感染了,包括我在內。我哥哥娶到家裡的嫂子,也讓正在發育中的我漸漸明白了成年的意義。
不久以後,我的另一個哥哥格奧爾基伴著6月傍晚的夕陽,風塵僕僕地回到了巴圖林諾村。那時節,暮色四合,鄉村的場院上飄蕩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涼滋滋的青草香味,我家老房子的灰色木柱子撐起高而闊的屋頂,溫婉而沉默地矗立在夕陽中,好一派田園牧歌的景象,我彷彿看到了古代文學作品中所描繪的美麗而夢幻的圖景。我們全家人坐在陽臺上,面前是香噴噴的茶,抬眼就看到碩果累累的果園。我輕鬆地邁著步子從場院走過,徑直來到馬廄,我想騎馬到大路邊去遊玩一番。就在這節骨眼兒上,我突然發現村口異常熱鬧,一輛馬車緩緩停下,似乎是從城裡來的。我的哥哥從馬車上下來,他的臉闖進我的腦海,似曾相識,卻又非常陌生,因為他的臉上竟然蒙了一層囚徒似的灰白神情,這讓我目瞪口呆。我哥哥格奧爾基歸來的這個傍晚,是我們全家記憶中最幸福的一刻,我還記得從那天起,安寧幸福就變成了我家的主旋律。但是,像那天這個黃昏的氛圍卻成了絕唱,因為僅僅三年後,我曾經美滿幸福的家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