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哥哥在被抓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過的都是東躲西藏、居無定所的生活。而他被抓,是因為他覺得敏感時期已經過了。他到全家人生活的巴圖林諾來與家人匯合,哪裡知道,他來到這裡的第二天,就被當地的憲兵逮個正著。後來我們才知道,哥哥被抓是鄰居管家去告發的。
可能人真的不能多管閒事,就是憲兵來抓我哥哥的那個早上,那個告密的管家被自家花園裡的樹給砸死了,那棵砸死他的樹還是他自己要求砍掉的。對於他的出事,不知道是抱有幸災樂禍的心理還是怎麼回事兒,反正他被砸的那個場景到如今我都還記憶猶新。他主人家的花園有一段歷史了,當時正值秋高氣爽,草木疏落,樹葉隨著風雨使勁兒飄飄蕩蕩,紛紛落到了地上,有的像蝴蝶起舞,有的像黃鶯展翅,紛紛迴歸到大地的懷抱。地上的樹葉越積越多,像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毯。樹上徒留零零散散的不忍飄落的紅葉,頑強地抗衡著,與孤零零的黑色樹幹和樹枝在風雨中做伴。秋日的清晨,太陽還在雲端後面,霞光透過雲層,染紅了天際,也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金光燦燦的外衣,投射在樹幹與枝葉之間,喚醒了片片熟睡中的景緻。空氣中透著絲絲涼意的,還夾帶著沒有完全消散的晨霧迎面拂來,散發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安寧與寂靜。在過道的十字路口處,有一棵筆挺的百年槭樹,樹梢非常茂盛,在這個溼潤的秋日清晨,做著自己的伸展運動。黑色的樹枝,時不時還會冒出來幾片齒狀黃頁。就是在這個涼爽的早晨,花園裡來了幾個身穿襯衫、戴著斗笠的農民,在那裡對著樹幹使勁兒地揮動著斧頭。這棵樹隨著年齡的增長,樹幹即粗又壯。他們邊砍邊唱歌。漸漸的,那個痕跡越來越深……在這些人砍樹的時候,管家站在邊上,像是在監工,又像是在與這棵樹對話,作最後的道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候我猜想,難道在他的思緒裡,這棵樹就是他虛構出來的社會主義者,他在心中不斷地虐殺它們?突然,傳來一聲很大的撕裂聲,樹幹不受控地、飛速地往管家的方向倒去。那時候誰都沒有意識到樹會壓到人,而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管家更沒注意到。只見那棵被砍的大樹,迅速地往下倒,直接壓過邊上的一些樹枝,直挺挺地往管家身上砸去……
之後,我多次路過這個舊莊園。這裡曾經被我母親繼承,只是逐漸地被我父親揮霍一空,母親把這個莊園轉手拍賣,而到手的那些現金也被父親敗光了。這個莊園在新接手的主人去世之後,又面臨了一次被拍賣的命運,最後被一個莫斯科貴婦拍得,她曾經獲得過「葉卡捷琳娜勳章」。此後,這個莊園就走上了被廢棄的道路。隨著時代的發展,土地權解放了,莊園土地漸漸被農民佔據,而莊園也只能聽之任之了。我如果走大道,就會經過距離莊園一俄裡遠的位置,每次我都忍不住進去走走逛逛。從莊園的走道一直往裡面走,走道的兩邊都是成排的橡樹,盡頭就是寬敞的院子。我把馬拴在馬廄柱子上,隻身進入房子裡。在俄羅斯的著作中,有很多荒廢的莊園都曾經被歌頌過,被唯美的文字敘述過。我一直都想不通俄羅斯人為什麼對一些描寫得昏暗、荒僻、簡陋的地方情有獨鍾。我每次來都要到房子四周走走,房子裡面、花園、馬廄、僕人房、穀倉、雜物房……由於長期的荒廢,沒有人氣,四處都顯得特別陰暗和寂寥,所有的一切在眼中變得特別礙眼。這些房子很久都沒有修葺,很多地方都出現了坍塌的跡象。這是曾經的家,如今成了這個模樣,讓人倍感悲涼。無人問津的菜園子和打穀場裡面野草叢生,與後面荒廢了的田野中的荒草長到了一起。本來只是用薄板搭建的房子,年久失修,就更顯陳舊。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一切在我眼中就更美了,我忘不了它帶著格子窗。我很享受待在這個陳舊而又空曠的房子裡,偷窺它過去發生的故事。在它靜謐而又神秘的大廳裡,我多麼想喊出我的激動。在廢棄的花園裡的樹木,都被砍得稀稀落落的,只留下一些年歲久遠的椴樹、槭樹、義大利白楊、白樺和橡樹,孤獨而寂靜地屹立其中。它們和花園做伴,度過了長青的晚年。它們享受孤獨,享受當下,它們在花園裡過得怡然自得,姿態挺拔,顯得永遠是那麼的年輕。天空和古樹不會相看生厭的。我相信樹是有靈魂的,它們有著自己特有的容貌、外形、思想……我在每棵樹下游蕩,抬頭凝視著千姿百態的樹枝和樹幹,觀察著每片樹葉,想要透過這些去分辨清楚每一棵樹,想要通過這些去記住它們。我來到花園斜坡上的一棵橡樹下,倚著樹幹坐下,在腦海中不斷回憶樹木的千姿百態。國寶級的樹幹,在這斜坡上的嬌小的花草中顯得越發的高壯。斜坡的遠方是空曠無邊的田野,田野中間還有幾個蓄水的池塘,花草動人的身影倒映在水中,霎時迷人。我逐漸的脫離了現實的世界,思緒到處飄蕩,充滿著奇思妙想,世界萬物都在我的思維中轉來轉去,不放過它們中的任何微小改變。來到這個莊園,那個被老槭樹壓死的管家也會被我想起,我對於他的感情是報有怨恨的,就是因為他,我哥哥的命運才會完全改變。那個遙遠的秋天,哥哥被兩個憲兵帶走,抓到了監獄中。我記得有一個囚犯就著監獄的小鐵窗望著天空,神情讓人感覺窒息。
哥哥被抓的那天,父母都被這個訊息鎮住了,只能跟在哥哥的囚車後面,一起來到了城裡。父親和母親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母親沒有哭,顯得特別安靜,只有父親在一個勁的吸菸,時不時的會念叨兩句:
「肯定只是嚇嚇我們的,這種小事,到時候一定會揭破的……」
就在當晚,就把哥哥送離了城市,直接去了哈爾科夫,據說他以前就在這裡被抓過,我們只能送他上火車。送哥哥的時候,來到站臺,最讓我們震撼的是我們來到三等車候車室裡,這時候的哥哥也是失去自由的,一直都待在憲兵的眼皮底下,不能和別的乘客一起聊天,喝茶、吃零食……候車廳裡什麼人都有,四處非常的雜亂和嘈雜。哥哥當時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特別的清楚,我也能理解他作為一個犯人,連基本上的人權都沒有,那種境地下是多麼的尷尬、羞愧和自卑,臉上只能勉強的維持一絲笑意,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靠月臺那個大門一角,長相還是原來那麼帥氣、逗人喜歡。從遠處看去,那瘦弱的小身板上穿著一件非常單薄的夾克,夾克外面罩著一件寬大的貉皮襖,還是父親的,更顯身軀單薄。本來圍在他邊上看熱鬧的婦女、農民、小販,一個個都被憲兵給驅趕開來。他們對於這個和社會主義者敏感話題掛上關係的囚犯,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一個農民打扮的老頭子。他很高,頭上戴著海龍皮帽,腳上蹬著一雙長筒套靴,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哥哥一陣,轉過身來不斷地向憲兵問問題,憲兵們被問得啞口無言。憲兵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哥哥的身上,生怕這個犯人在押送的過程中逃跑,所以必須嚴加看管。只有一個憲兵最後實在過意不去,態度特別溫和地朝我母親說:
「這位太太,不要過於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上帝不會放任不理的。過來過來,您和格奧爾基坐在一起吧,在開車之前一起聊會兒天。我們的少尉要去接開水,您如果有什麼要買的,可以要他幫您帶回來哦,太太您得冷靜呢,要記得給他穿皮襖,像這樣的季節,到了晚上車廂真的會冷呢……」
直到這時,母親緊挨著哥哥的椅子坐著,才敢放聲痛哭,怕哭聲打擾四周的乘客,她用手帕蓋住嘴巴。父親在憲兵說完後就忍不住皺緊眉頭,迅速朝小賣部跑去。父親一生都是一帆風順的,沒有歷經任何的磨難。所以有問題發生了,他就習慣性地逃避問題。就連面對生離死別這樣的自然規律,他都想逃避。他遇事總是會眉頭緊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還喜歡自言自語地說著:「最不喜歡離別的場景,總是會哭哭啼啼的……」他說這話時,大家都特別不喜歡他,總感覺他很無不知趣。而這一次,他什麼話都沒說到小賣部上喝了點兒伏特加,之後和羈押哥哥的憲兵上校談話,要他通融一下讓哥哥坐頭等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