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哥哥被抓的當晚,我一直都處於懵懂無知的狀態,除此之外,我沒有一絲別的感覺。因為經過這件事情,家裡就獨剩我一個人,整個人忐忑不安,孤立無援地等待訊息。

父母在哥哥被抓走的第二天清晨也走了。那天天氣晴朗,一輪金光燦燦的太陽遙掛天際,這樣的天氣在我家鄉10月份基本上每天都是這樣的。在城裡,北風凜冽,寒風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樣刺骨,特別痛。北風來襲,所有的東西都潔淨無比,街道也顯得特別空曠。

城裡的街頭巷尾和遼闊的郊外,空氣都顯得特別清新和潔淨。北風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霾,晴朗的天空中,飄散的朵朵白雲,像是縷縷白紗在蔚藍的天空中變換著不同的身姿,陽光穿透雲層,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就是在這樣美好的早晨,父母被我送到寺院和城堡前面的那條公路上——此公路通往空曠的田野。路面上已經開始結很硬很硬的冰了。在田野的另一邊,遍地充滿肅殺、蕭索和寂靜。徒留在陽光下的一抹孤單、斑駁的雲影飄過,顯得色彩斑斕。等到我們全部收拾妥當,馬車走到田野前,準備正式出發之時,太陽已經升到了我們頭頂上。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從雲縫中照射下來,投射在身上,也不會讓人覺得溫暖。我們駕著馬車來到田野中,北風凜冽,讓人感到刺骨般的難受。這時候最難受的就數坐在最前頭趕車的馬車伕,他冷得只能儘量把腰彎起來。父親身穿厚厚的皮襖,頭戴厚厚的皮帽,長長的鬍子被北風吹得四處飛,有的還飛到了眼睛裡,弄得他眼淚直流。看到我,母親又開始鼻酸想哭了。她摟著我,臉直接埋在了我脖子裡,她的灰色帽簷貼在我臉上,我只感覺特別不舒服。父親不停地而又虔誠地在我身上畫著十字,最後手停留在我嘴邊。我感覺他的手在寒風中顯得很僵硬。突然,父親的臉倚上馬車伕的背後,用他那沙啞的聲音喊道:

「出發吧!」

馬車的篷突然就發出一陣很大的響聲,栗色轅馬也不由自主地把前蹄高高抬起,脖子上的鈴鐺也被弄得哐哐作響。馬車側面的兩匹棗紅馬也非常警覺地把屁股抬高,它們突然很有規律地跑動。轅馬黑黝黝的蹄子在公路上飛馳著,和滾動中的馬車輪交織在一起,馬車兩邊的馬揚起堅固的馬蹄,飛奔在田野中,飛馳中的馬蹄非常輕快。我站在田野邊的公路上,一直目送馬車逐漸消失在我眼中。隨著馬車輪滾動的聲音漸行漸遠,我心中的孤獨感也油然而生。我單薄的身上只掛著單薄的風衣,刺骨的北風呼呼吹來,我只能蜷起身子,讓熱量不要流失太快。這個時候我腦海中冒出來的是,昨天晚上,父親在高階旅店喝黑啤時的有感而發。

「現在的世道太亂來了,就這麼點兒小事還抓人,就讓他們來抓吧。根本就不用怕,估計還要送往西伯利亞,現在被抓的基本上都往那邊送,你們說說託博爾斯克【注:託博爾斯克:俄羅斯秋明州的一座城市,沙俄在西伯利亞地區的行政中心。】有一星半點兒的比葉列茨、沃龍涅日……這些地方差嗎?真的是越來越亂來了,真希望所有的事情和問題都如古洪·扎頓斯基說的那樣,都會迎刃而解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父親說的這些話,對我不但沒起到安撫作用,還更添我的不安。以前在我看來是笑話的東西,都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我的世界裡。這讓我深感無力。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笑話了,都成了一種殘酷的現實,在父親看來,這只是很小的事情,總有一天會過去的。但殘酷的現實是哥哥被抓了,這把我世界中的信仰整個都顛覆了,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變得不值一提了。生活對於我來說是多麼的多餘,我已經遠離世俗、被社會所拋棄了,永遠都是形單影隻。我知道自己高度地熱愛生活,並迫切地想要融入他們中間。我對於哥哥的愛是不言而喻的,他在我眼中是那麼的帥氣逼人。可是,現實卻是哥哥是名「社會主義者」,而就在昨天剛被憲兵隊逮個正著。他被抓的時候,身穿單薄的灰色夾克,外面罩著貉皮皮襖,聽著憲兵隊的指令,安靜地坐在候車室的一隅,等著下一步的行動。人權和自由完全被剝奪,並且與自己所有熟悉的事物、生活和家人都分開,與往日的幸福擦肩而過,這樣的事情怎麼會是小事呢?所有的一切生活都照舊,只有哥哥一個人倒霉,自由對他來說是一個多麼奢侈的詞啊!家裡養的那隻性格溫和的紅毛小狗,此時正迎著寒風,茫然而又固執地在這條公路上追著那輛馬車。可是這條公路上早已沒了哥哥的身影。哥哥現在可能被送往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裡是無邊無際的田野,所有的生活沒有一點兒隱私可言,一直都被武裝的憲兵監控著。他現在被控制在一輛開往哈爾科夫的火車中,和一個憲兵一直待在專用車廂中,門被緊鎖著。眼前的這個黃色監獄,在夕陽中,寧靜地遙望著公路邊上的寺廟。而這個監獄,就像是一直在哈爾科夫等待著囚犯的歸來,它的模樣十分怪,我們都很怕它。哥哥昨天還被羈押在這個監獄裡,現在又被押往了別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只留下哥哥孤單的背影。高大的寺廟後面,露出來的是教堂的穹頂,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幽暗的光芒,樹丫下的古墓黑乎乎的,很是嚇人……但所有的一切,哥哥都觀賞不到了。寺廟大廳的門上,有兩個身材特別高、骨瘦如柴的神像,臉色還特別蒼白,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上去特別恐怖。他們身上披著披肩,手上捧著一本拖到地上的古代經書手抄本。這樣的姿勢到底維持了多久,他們去世了多久……這一切都是個謎。而我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會過去,都將成為過去式。我、父母或哥哥總有一天會離開人世間……估計那時候,這些神像還是以同樣的表情和姿勢,站在現在的位置上。我忍不住朝這個神像祈禱,眼中含淚地畫十字。這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我對於哥哥的遭遇深表同情。換句話說,我深愛著自己的家人。所以我

才會虔誠地尋求上帝的幫助,這個世界雖然不盡如人意,可還是有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我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所以我容易獲得快樂和幸福,對於社會我是充滿愛的。

我準備啟程回家,時不時停下腳步,眺望父母回去的方向。北風越吹越猛,刺骨的寒意讓人越發難受。火紅的太陽已經升過頭頂,光芒萬丈,直直地照射著大地,讓人聞到了生機和活力的味道。晴朗的天空中飄著幾朵雲,很白,那雲像稍縱即逝的明媚笑容。它們在空中遨遊,謝普納廣場、肅穆的寺廟、墓地、教堂、草原……這些地方曾經都飄過它們的身影。綠油油的草原的北方,有一條公路盤踞在那裡,像永無盡頭。四周在陽光的照耀下,都顯得那麼色彩斑斕和敞亮。晴空中幾片投射在地面上的雲影在草原上流動,時而聚合,時而分離,姿態萬千,美如畫卷。接下來我繼續往回走,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我每個地方都去了。

這時候我才放心去旅遊。漫步在契爾納亞-斯洛波達,慢慢穿過謝普納廣場到達皮革廠。我踏上一座橫在臭水溝上的石拱橋,下面的水溝裡面什麼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有,腐爛的獸皮……上面這座橋從古代就坍塌成那樣,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原來的模樣。穿過石橋,來到女修道院,刷白的牆壁在太陽光下熠熠生輝。籬笆門後走來一位修女,看上去年紀很輕,樣貌清純,身材凹凸有致,在黑色粗布衣服和粗布鞋的包裹下,美得淡然,就像是古俄羅斯聖女。看到她的瞬間,我就被她迷住了。我站在城裡大教堂後邊的懸崖上,俯瞰沿河兩岸丘陵上的那些平房,看到腐朽了的木板房頂,看到裡面十分骯髒的蓬門蓽戶,心裡一直想著人間的生活,想著一切正要消逝,但又將重演,想著大概三百年前這兒也有過同樣的黑黝黝的木板房頂,有過這些堆積在荒野和土丘上的垃圾。後來,我在冥想中看見父母,他們正在明亮的曠野上乘著三駕馬車賓士,看見巴圖林諾,那兒曾是那樣平靜、親切,現在當然已經非常憂鬱了。但是,它畢竟還有說不出的可愛,使人愉快。我看見了哥哥尼古拉和黑眼睛的十歲的奧麗婭,看見我同她朝思暮想的那棵在大廳窗前的羅漢松,看見一片秋色蕭瑟的花園,刺骨的寒風和夕陽。我整個心魂都傾注到那邊了,但在這一切沉思和感覺當中,老是牽掛著我的哥哥。我望著河水,它從容地漾起灰色的鱗波,衝向黃土峭壁,然後轉身往南,消失在遠方。我又想到,就是在貝琴涅戈人【注:貝琴涅戈人是東南歐的突厥語系的古代部族之一。】居住的時代,這條河水也在同樣地奔流。但我竭力不看扎列專耶,不看在它附近的火車站,因為昨天傍晚正是從這個火車站把我哥哥帶走的。我不去聽那火車頭哀號般的叫聲,雖然它在寒冷的夜空中不時從那邊透過風傳到這裡……在這奇異的一天中,我所看見的和經歷的一切,特別是我想到那個從修道院的籬笆門出來的修女而引起的讚歎,竟同哥哥的事情攪在一起,這是多麼令人難受啊!

母親向上帝許願,願意此後一生吃齋,只為救哥哥。母親說到做到,從說出口到生命中的最後一秒鐘,她都沒有破戒。就在母親許願後一年,哥哥就被釋放了,被押回巴圖林諾,之後的三年不能出巴圖林諾,時不時去警局報到,這讓母親很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