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沒過多久,發生了一件事,就連我父親這麼淡定的人都被嚇到了。
那時候沙皇在我們人民心中就是一個信仰的存在,人們對他有一種莫名的尊敬。俄國人對於他不會有任何形式上的不敬,在心裡想都不行,那也是種褻瀆,雖然期間還是有人抨擊或者謀殺亞歷山大二世,但時至今日,他一直存活於我們的心中,他始終是救我們於水深火熱的神,而我到現在也都不會去想他任何的不好。「社會主義者」這樣的詞語剛剛出現的那個年代,想到這個詞就想到了暴動,人們對於它是深痛惡絕的。那時候,大家都傳言說我們全家、羅加喬夫兄弟,甚至蘇波金娜全家的女孩子都是「社會主義者」。我們全家大大小小被嚇得不敢踏出家門一步,就好像是我們所在的那個地方出現了很嚴重的傳染病(相當於瘧疾或者麻風病),那段日子整個縣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特別不安寧。最恐怖的是,阿爾菲羅夫的兒子就是在那段時間裡不見了蹤影,他本來是彼得堡裡的一個軍醫學院的三好學生。好好的學生不做,在葉列茨周圍髒亂的水磨坊做工人,做苦力,身上穿著的是皺巴巴的麻布襯衫兼樹皮鞋,臉上的鬍子也是邋里邋遢的。他就是被這起事件給毀掉的。後來才聽說那時候他是宣揚社會主義而被抓的,還在彼得羅·巴甫洛夫城堡裡勞教過一陣。其實,我父親並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膽小怕事之人。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無所畏懼地直稱尼古拉一世的名字——尼古拉·巴爾金,並且總評論說他非常魯莽。而到那個敏感事件爆發的第二天,父親就完全換了口風,尊稱他為「尊敬的尼古拉·巴甫洛維奇陛下」。當知道身邊真的出現了這號人物的時候,他一下就懵了,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說起被抓的這個人的父親,我父親就感觸良多,「費多爾·米海內奇真可憐,估計他小孩就要被鎮壓了,絕對會被處死的。他做了這種事,死了不要緊,真為米海內奇感到難過,可是他家裡出了這樣的作亂分子,又不能去慰問他們。慰問了他們就是給我們自己家找來麻煩,法國革命就是這樣產生的呢……哎呀,你們千萬要引以為戒啊,不要像他們家的那位蠢豬,這事兒會給整個家族蒙羞的……」對於這種事情,父親總有自己的一套見解,並且對此會口若懸河地說上很長一段。
而現在,哥哥被抓了,輪到我家出事了。那時候他不是一直被父親告誡說不能給家族蒙羞了嗎?為什麼這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呢?我不能稱自己的哥哥「蠢豬」吧?哥哥被抓的理由比蘇波金娜家女孩們的那個時期的理由更讓人覺得難以置信。蘇波金娜家的女孩們是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容易上當受騙,被羅加喬夫的兄弟們三言兩語就騙上鉤了,這是可以諒解的。
那個時期,我對哥哥的生活一丁點兒都不瞭解。我是哥哥被抓了之後,才瞭解到哥哥還是中學生時就已經參加這種活動了。(哥哥被抓時已經是名大學生,而且是中學和大學時期成績都非常優異的學生)這種活動是一個在師範學校就讀、叫杜勃羅霍托夫的學生髮起的,那時候他其實很火。這種活動中到底有什麼魅力讓哥哥迷失了心智,讓他下定決心把自己之前的所有成績都丟棄,全副身心地服務於這個見不得光的組織?難道是書中彼拉和塞索伊卡那多災多難的一生讓他下定的決心?那時候哥哥每每看這本書,他的情緒就會特別低落,有時候還會痛哭出聲,我們都被哥哥的外表欺騙了,都以為他是一個乖乖仔。哪裡知道他和所有的人沒有區別,都有屬於自己的叛逆期。他生活在諾沃謝爾基和巴圖林諾,向來都不關注彼拉和塞索伊卡,怎麼一下出了這樣的事情呢?其實哥哥和父親很像,就好比父親在幾杯伏特加入肚後就開始神采飛揚:「這真是個好東西,它容易讓人產生滿足感。」
它容易讓人產生滿足感的說法,其實是釀酒廠傳出來的,而喝醉的人喜歡藉此來表達滿足自己不服老的精神,想方設法讓自己散發一種青春的光輝,讓自己遨遊在無憂無慮的世界裡,把現實生活中的所有煩惱和難題都摒棄。就連農民們對於伏特加的評價都是:「有機會喝酒儘可能地喝,它能解百憂,在俄羅斯就是需要鍾情酒海……」這樣的說法不是今天才出現的,是由來已久的。那些假裝瘋瘋癲癲的流浪漢,宗教極端狂熱分子……所做出的一些極端行為——打砸搶燒,以及那些俄羅斯名著裡所謂的文學渲染和讓人咂舌的描繪,難道它們不都是一些衝動和誇張的產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