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有一次,我對學校的校長說了特別不禮貌的話,學校要開除我,最後經過遊說,學校並沒有拋棄我,那時候我已是一個三年級的學生了。事情發生在希臘語課上,當時老師正興致高昂地闡述著自己的見解,還不時熟練地在黑板上寫寫畫畫。這時候我的思維完全被《奧德賽》裡一段關於勞西嘉雅與女僕去海邊洗刷紡紗的故事佔據。我們男子中學的校長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巡視各個班的上課情況,那一次我剛好被他抓個現行。他直接來到我跟前,抓起我正在閱讀的書,就開口怒吼道:
「到牆壁那邊站到下課!」
那個年紀的我,羞恥心正好嶄露頭角。我站起身倨傲地對著校長說著:
「你憑什麼管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況且你又不是我父親……」
這個時候我的心智逐漸成熟,在心靈上已經擁有獨立自我意識。現在已經不光只有感性的情感,理性也在我的生命中茁壯成長。我已經對是非黑白有了很明確的判斷。我的性格中已經出現了很多消極的因素,我漸漸地對於四周發生的我不喜歡的事物持有一種蔑視的態度,這種東西在我以前的生活中是沒有出現的。我漸漸享受著從一個小孩轉換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少年的過程。通過這件事,我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這種變化。隨後,我每次和室友格列波奇卡散步的時候,迎面而來的人群中,我不會再消失不見,還是可以看到我的人頭。那時候的我身形消瘦,身姿挺拔,眉清目秀,臉頰上白白淨淨的,沒有一絲鬍子的陰影。估計這就是我和這些路人肉眼所見的區別吧。
我還記得在我升學的最後一年裡,在那個秋高氣爽的9月,跟我同學了三年的一個叫葉瓦吉姆·洛普辛的人,在那一年開學的時候想和我交朋友。那個學期開學沒多久,在一堂課後的休息時間,他突然冒冒失失地衝到我面前,緊抓著我的手臂,眼神嚴肅而又急
切地緊盯著我,說著:
「同學,對我們小組感興趣嗎?我們這個組是專門接納貴族子弟的,我們的這個組中不會再出現任何像阿爾希波夫和扎烏賽洛夫那樣的人了……說了這麼多,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其實葉瓦吉姆·洛普辛的各個方面都比較優秀和強大,因為他總喜歡每個學期都讀上兩年。他的身高在我們這群中學生中有鶴立雞群的感覺。他的身體特別強壯,也非常高大,頂著一頭的金黃髮,眼神十分犀利,配上金色八字鬍,看得出來,他這個人是什麼都經歷過,給人感覺世間的所有善惡美醜他都感受過,其實,他自身的缺陷非常多,而且一眼就可以挑出來。不過,他不但不以此為恥,還覺得這是充滿紳士風度和成熟的標誌。每當課間,都可以看見他的身影在學生中穿來蕩去,每次都踩著他那典型的彈跳式步伐,身姿是悠閒中帶有一種輕盈。他總喜歡漫無目的,盲目地往前跑,不管前方是誰,還使勁兒把鞋子踩在地上,試圖弄出很大的聲音。有時候他安分不跑的時候,會把手放在寬大的褲兜裡,嘴裡還不停地響起口哨聲。他的姿態向來非常高,以蔑視人的角度觀望著四周。他只對他覺得可以成為朋友的人才屈尊過去和對方打招呼,聊上一會兒天。就算遇上學監他也只是高傲地衝人家點下頭,以表尊重。那個時代的我已經能夠觀察入微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懂得察言觀色了。我對於細節上的東西也逐漸敏感起來,我把有些人歸為自己喜歡或者討厭的人,像洛普辛他們這樣的人就屬於我討厭的行列,對於他們的討厭我只是放在心裡,表面上我還是對他相對比較和善。對於他提出要我加入他所謂的那個「貴族小組」,我當時就答應了。之後,他要我那天晚上和他們一起到學校的公園裡一起討論。
來到公園後他對我說:「在我們中間的這些人,你和誰之間的關係是最親密的呢?」不等我回復,他又接著說:「這樣,這位是拉·納莉婭,她也是中學生,估計你們聊得來。不過,在這裡我還是要把她的具體情況和你說清楚,她是一個典型的千金小姐,身上有很嚴重的公主病。還好有一點,就是因為家裡有點錢,所以對於外面的一些東西都比較瞭解,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比別人強一些,她對於一些應酬性的東西都比較懂行,腦子非常靈活,特別的鬼靈精怪,並且酒量非常好,一口氣可以幹掉一整瓶香檳,性子有點兒像法國女人浪漫多情,天性樂觀。還有,她的身材非常曼妙,腿長得很是纖細,和菲雅【注:菲雅:歐洲神話中的女神。】的腿很像……我說了這麼多,你都聽進去了沒?」他還是像以前的那次,眼睛特別嚴肅地緊盯著我,腦中還在認真地想些別的事情,試圖一心二用!
經過洛普辛不停地對我疲勞轟炸,不斷地向我介紹納莉婭之後,她還真的進入了我的視野。我對於納莉婭產生了很濃厚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被他所描述的那個納莉婭深深吸引住了,並且對她產生了純屬男人的興趣,這種興趣和對於薩什卡那種興趣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也不同於上次和小羅斯托夫採夫在遊園會遇上的那個美女瞬間產生的那種微妙而深入心扉的好感。對於晚上的到來我特別的坐立難安,我總感覺,我終於突破了自我,在我長這麼大時,這種感覺在我人生中還是第一次出現。我覺得自己等這種東西已等很久了,現在終於來臨了,它究竟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微妙,就好像你是一個寫情歌的人,你現在的狀態就是處於一個小巔峰時期,可是要到達另一個巔峰就必須突破這個瓶頸。現在這個瓶頸讓你拿它無可奈何,只有突破了它,解決了它,另一個巔峰才會再次到來。所以我一直在期待著,我總覺得我所期待的一定會降臨,而現在我期待已久的東西今天晚上就要來到我的生活了。在今天晚上來臨之前,我到理髮店,給自己剃了個平頭,末了還在頭髮上抹了髮蠟。然後回到家裡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打扮自己,臨出門的時候還灑了點兒香水。當天晚上,等我到達公園裡時,那裡的樂隊已經開始演奏,而我的手指非常冷,兩隻耳朵卻感覺很熱。公園裡的噴泉,隨著音樂的節拍,或像波浪,此起彼伏,或像大花籃,裝滿了多姿多彩的花朵。暮秋,藍瑩瑩的天空陪襯著雪白的雲,雲縫中的一縷縷陽光,把一切都鍍上了彩色,煞是好看。公園中各種五顏六色的鮮花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陣陣花香。此時,公園裡的人還不是很多,我趁此機會明目張膽地來到那個所謂的「貴族小組」中,和他們站在了一起。我來到他們這一組之後,他們一直都圍繞「貴族」這兩個字轉,我在邊上聽著他們大放厥詞就感覺非常不好意思。在我不知道怎麼才能逃離這場災難的時候,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全部身心都被公園過道上一個窈窕的身影吸引。那個美女手裡拿著一根仕女手杖,身上的衣服非常優雅,踩著歡快的步子朝我們走來。她的眼睛特別明亮,臉上的表情也非常友好,她來到我們所在的組後,落落大方地和我們組裡的每一個成員打招呼、握手,當時她的手上套著一雙非常合手的黑色手套。她講話的語速非常快,始終都是面帶笑容,她說話期間,眼神和我有過兩次近距離接觸。那時候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得非常快,同時我自己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發生了一系列玄妙的變化。我全身心都迷失在了女孩柔軟的嘴唇上,黏黏的娃娃音裡,圓潤的肩膀上,柔弱無骨的小蠻腰、纖長的美腿以及
踝骨上……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停地在我眼前晃盪,給我一種無法言傳的誘惑力。
等著她和我們打完招呼,洛普辛單獨向納莉婭介紹我,並起哄要她多多關注我,納莉婭這時候才敷衍式地和我打了下招呼,眼神特別囂張地盯著我上下來回掃動。她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顫抖得連牙齒都在嘴裡打架……那種感覺太可怕了。
在這個所謂的「貴族小組」還沒有鬧出笑話的時候,納莉婭和我家相繼出事了。在我和她認識沒多久,她叔叔——我們的副省長逝世了,她就去省城奔喪了。接下來我自己家裡也不安寧,我哥哥格奧爾基犯事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