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一走,我覺得縣城裡的日子就好像變了樣似的,十分無聊,天天都像大齋節【注:齋節:耶穌復活節前四十天,教徒不準在這期間結婚,停止一切娛樂活動。】一樣。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挑星期六的時間走,大概是因為這天晚上我會通宵做祈禱吧。
小教堂的穹頂之下既昏暗又低矮,我永遠忘不了這些秋夜——寂靜又憂傷。彌撒還有很久才會開始,但是校方已經按照慣例將我們帶到了小教堂裡面。教堂裡面靜靜的,除了我們就只有角落裡的幾位老太太了。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等著,老太太們的唸經聲還有教堂裡蠟燭燃燒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終於,走道里響起了神職人員的腳步聲。他們穿著厚厚的聖衣還有深筒皮靴,但是不一會兒又沒有聲音了。天漸漸黑了下去,黃昏的天空由紅變黃,由黃變紫……終於,我發現在祭臺用紅色絲綢包著的聖幔後面有動靜,那應該是教士們在準備著什麼。終於,教堂的聖幔漸漸開啟,露出高高的供桌,還有供桌上面的香爐以及香爐上緩緩升起的香菸。我覺得每次聖幔開啟都會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似乎總有一種意外會發生。當輔祭走上去高呼「起來吧」的時候,我覺得他是那麼高大威嚴,他的聲音是那麼莊重沉渾。然後,在祭臺後面一個聲音傳來,「神聖的三位一體的神啊,一切榮耀都來源於你」。這個聲音恭順、憂傷,彷彿生命剛剛開始。這時,唱詩班唱道:「阿門」,和諧、整齊的聲音一下子就壓過了那個來自祭臺深處的空靈。
你不知道,這一切令我多麼激動啊。儘管我還很小,但是我已經經歷了很多次彌撒。我對這一切的感情都是與生俱來的,這麼多年我體驗過許多次激動和驚心動魄的感覺,這彷彿成了我的一部分。對於每一個禱詞我都爛熟於心,對於每一句禱句我都堅決擁護。我認為我對這一切有著很高的悟性,而這種悟性是天賜的。在那些寂靜的等待之後,在那些驚心動魄的期待之後,在那些「阿門」之後,我更加覺得那句來自祭臺後面的「神聖的三位一體的神啊,一切榮耀都來源於你」更加親切動人。它有一種奇怪的引力,將人不知不覺地吸引其中。
「我們相聚在一起,對你頂禮膜拜,頂禮膜拜。主啊,偉大的主啊,保佑我們吧。」唱詩班的歌聲響徹教堂。在這時,輔祭領著神父走向祭臺。神父一邊向聖像鞠躬,一邊搖爐撒香。不知不覺中,眼淚已經盈滿我的眼眶。我知道,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打動人心了。格列波卡奇說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上帝的,我知道這是因為他聽了幾個高年級學生的話。但是,我仍執著地相信上帝,哪怕他說的是事實。此時此刻,我在聽讚美詩的時候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純淨。那些古老的鎏金牆壁,還有在我身邊的亞歷山大·涅普斯基披戴盔甲的等身像,雖然它們已不再有光澤,但是它們身上的歷史塵埃仍然具有力量。我仰望著這一切,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得高不可攀。
神聖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聖幔開了又關。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這代表著天堂的門關了。天堂的門雖然關了,但是我們依舊可以看到天堂。我們是凡夫俗子,軟弱無能,在上帝的指引下,在神父的帶領下,我們漸漸走向通往上帝的道路。蠟燭將整個教堂照得又暖又亮,彷彿天堂在人間。人類渴望救世主的降臨,以指導他們迷茫的內心。「葉克千尼亞」【注:東正教的一種禱文名。】普天同誦,對上帝的恩佑堅決擁護。他代表我們凡人說出我們內心的訴求:「求主賜予我們無限榮光,賜予世界和平,賜福於主的神聖的教堂……」這時候,我聽到從祭臺那邊傳來的聲音:「所以,我們要恭順、讚美、敬仰聖父聖子聖靈,直到永遠……」這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十分有力量。
是的,我關於這些哥特式大教堂【注:哥特式教堂:指天主教堂。】,關於這些管風琴的言論其實都是與事實不相符的。我並非多麼信仰上帝,也沒有在這些教堂裡熱淚盈眶。當我送走父母之後,一個人走進了小教堂,覺得自己真正走進了天父的居所。這座教堂雖然矮小,但是它那寂靜溫馨的氛圍仍然可以給人力量。我裹著厚厚的大衣,站在那裡,雖然十分疲倦但是仍然打起精神聽著。有時候是「願我的祈禱傳到上帝的耳裡」,憂傷又恭順;有時候是「慈愛之光,神聖歸於不朽的天父」,敬仰而悲憫。當聽到「落日沉入西方,滿目落日的霞光」的時候,我的眼前就浮現出一幅波瀾壯闊的場景。落日緩緩沉入西方,餘暉灑滿天際,我陶醉其中,不能自拔。不一會兒,寂靜籠罩了教堂,燭光熄了又燃。在這神秘的一瞬間,我情不自禁地想跪下頂禮膜拜,基於一種特殊的力量。在此之後,又好像天亮了一般,一個聲音傳來「天上有的是上帝的榮耀,地上也有的是人間的和平,我們心中有的是主的恩慈……」心中百感交集,一種痛苦的幸福將我包裹,我不禁大哭起來,喊著「主啊,我仁慈的主啊,把你的真理傳授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