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我所居住的這條街道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地方,而我所在的這裡確實很荒涼,只有稀稀落落的磚房散佈其中,裡面住的好像都是羅斯托夫採夫這樣的高不成低不就的落魄商家。沿著街道,中間的位置是個集市,那裡的環境總是特別熱鬧,中高階餐館和商場分散在這個集市的各個角落。更值得一提的是街道的拐角處,有一個名副其實的高階旅店,裡面的價格貴得嚇人,也只有財大氣粗的大地主才住得起。而一些平民只有在路過的時候聞聞從落地窗處飄出來的香噴噴的飯菜味,過過乾癮;如果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傳說中的高帽廚師穿梭其間;從旅館正門望過去,隱約可見的是寬敞蜿蜒的樓梯,而樓梯上還奢華地鋪上了紅地毯。

我讀男子中學那四年,稱得上是父親人生中最後的美好時光。在拿到了巴圖林諾的繼承權後,父親立馬把卡緬卡轉手,全家搬遷到巴圖林諾,而搬遷之前,父親還盡心盡力地把巴圖林諾裝修了一番,這時候的父親看起來很有條理和計劃,其實他又再次自我膨脹,想盡辦法過有錢人的生活。他過來看我的時候,是非那個高階旅店不住的,而且要的一般都是上等房。這時候的父親不忘把我從羅斯托夫採夫家接過去一起住,一般都會住上兩三天。這時候的我過的全然是另外一種生活,而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小少爺的時期。這時候這個高階旅館前的馬車伕、門童、旅店裡所有的服務員、客服員……有時遇上一個滿臉整潔、身穿燕尾服、佩戴白領帶的米海伊奇本人(米海伊奇曾經是謝列賽季耶夫斯基的農奴【注:謝列賽季耶夫斯基,位於莫斯科附近。】),遇上我都會對我畢恭畢敬。他的一生非常坎坷,在很多地方生活過,巴黎、羅馬、彼得堡、莫斯科……到現在淪落為這座邊緣城市高階旅館中的一名服務員,在此碌碌無為地等待生命的終結。其實,來到這個高階旅館裡,真正的有錢、有涵養的富翁,也會矯情地擺擺譜。在米海伊奇看來,大部分人都是一些小縣城的暴發戶,那種一擲千金的暴發戶做派,令人咋舌。那種咋咋呼呼、裝腔作勢的態度,往往都是喝了點兒伏特加之後的後遺症,說話的聲音也非常大,用詞也非常粗鄙……

父親一齣高階旅館,旅館門口的所有馬車伕都會一擁而上,想要在第一時間內引起父親的注意,「亞歷山大·謝爾蓋伊奇,我猜今晚您可能是想去馬戲團打發時光,請讓我為您服務吧!」

父親不會像暴發戶那樣,做出些讓人很討厭的行為,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態度比較好的人,像馬車伕這樣的態度就是父親比較喜歡的。所以遇上這樣的人,父親就真的會預訂。其實,如果住在高階旅館完全是沒必要預訂馬車的,因為周圍的馬車永遠都不會缺,什麼時候都會有,預訂一輛馬車,這筆錢算得上是浪費的。

旅館裡面是很暖和的,光線也特別明亮,裡面的燈光也很是耀眼,放眼望去,裡面所有奢華的東西都被照得發亮。這些奢華的擺設,都是高階旅館吸引顧客的一種手段,而這些基礎的配備,全國的高階旅館基本上都是需要有的。這些設施都為迎合貴客的身份而準備的。在我們全家準備去一樓餐廳的時候,那長長的過道外面的喧鬧聲就不斷傳來,叫喊聲、說鬧聲……「米海伊奇,你如果遇上了那什麼公爵,你記得幫我們轉告他一聲,我們會一直等著他的。」在我們下樓梯的時候,迎面朝我們走來一個既像農民又像古代侯爵身材健碩的男人。他身上的那件衣服讓我印象很深刻,是一件裡外兩面都可以穿的皮襖。他看到我們的第一瞬間,就立馬停下了腳步,在原地跳起來,感覺他是那樣的興奮,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可是這樣一來,他本就嚴肅的臉,就顯得更加兇狠。他在原地高興了一陣兒之後,飛奔過來態度很誠懇地親了一下我母親的手。看到這些的時候,父親的貴族音調和氣勢就自然而然地跑出來了。他握住這個人的手,說堂·吉訶德公爵,終於見面了,我們隨時都在等著你哦!」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激烈的奔跑聲音。一聽這聲音,急促而又穩健,就知道是一個年富力強的小夥兒。他上身穿的那件夾克還有點兒收腰的效果,裡面配的是麻紗襯衫,領子是不對稱的,灰白的頭髮看上去油光發亮,再配上雙淡藍色的眼睛,感覺裡面霧濛濛的、特別的混濁,可是望向那裡就感覺賊溜賊溜的。他從看到我們起,就蹦蹦跳跳地往我們這邊跑,態度很是熱烈,感覺像是看到了很久沒有聯絡的親人,事實上我們之間連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叔叔,您過來了,真的是太久沒見了。我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您的名字,我還不敢相信呢,以為是我自己聽錯了。哪裡知道叔叔真的過來了。哎呀,見到您真的太開心了。哇,嬸嬸,您這次也過來了啊……」從見到我們那一刻開始,他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話,和我們每個人打招呼。他和我母親打招呼也是用的親吻的方式,所以我母親回敬他的時候也必須用這種親暱的方式。這讓我母親的表情有點兒尷尬。「哇,我們可愛的亞歷山大也一塊兒過來了哦。」他看向我的時候和我打著招呼,可是他向來都把我的名字記混淆。「已經越長越大了哦,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小夥了哦。親愛的叔叔,我從聽到訊息說您會過來,已經在這裡等了您整整有五天之久了哦。在那之前我一直在銀行等克里契夫斯基還款,這件事情也只有莫爾達哈伊參與了。算了,不說我了,你們最近過得這麼樣呢,午餐吃了嗎?我們還是邊走邊說吧,樓下的宴會廳,今天剛好有個宴會接待……」

父親見到他的時候也是用臉頰禮和他打招呼,讓父親納悶的是,我們沒有邀請他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餐。可是他自動過來了,還興致勃勃地來到餐廳,把米海伊奇叫過來,點了很多的東西,如:冷盤、小炒、伏特加、葡萄酒……這裡我想說的是,其實他和我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可是他在這裡自動自發地點這麼多東西,還吃得特別快樂。我真的被他這種自來熟的精神征服。在吃的過程中,他也是說個不停,笑話不斷,感覺整個餐廳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叫聲和笑聲。這讓人感覺很不妙,感覺很丟人。關鍵是有時候他還過分到目中無人:

「叔叔,我一直都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是吧?」

夜幕降臨,我們全家人來到特魯茨兄弟馬戲團的一個包廂裡面。這個包廂裡面積很大,又沒有暖氣,裡面很冷。處處都散發出專屬於馬戲團的各式各樣的味道,走進去聞起來的感覺都很爽。裡面最搞笑的就數馬戲團裡面的小丑了。他們每個人的褲子都非常肥大,臉上又被白色的顏料覆蓋,頭上戴著或紅或黃的假髮套,在臺上逗趣、扮傻。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他們製造的歡樂中的時候,他們有時候會突然蹦出舞臺,嘴裡還發出跟鸚鵡一樣難聽的鳴叫聲。他們在那裡表演,表情和動作永遠都是那麼的不靈活。有時候他們會用全身的力氣把自己摔進沙堆裡。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匹白色老馬,在它背脊上有一處明顯的凹痕,上面站著一個穿著花哨的女人。她下身穿了一條紅色的緊身褲,緊身褲上面配了一條芭蕾舞裙,肥碩的大腿在紅色的緊身褲下顯得更加粗壯。在整個過程中,音樂一直沒停,還時不時傳來:「柳絮飛,柳絮飛,綠色的柳絮飛滿天。」而在劇場中間,有一個面相極好的經理。他嘴巴周圍長著一些黑色的鬍子,身穿燕尾服,腳上蹬的是一雙軍用馬靴,腦袋上戴的是紳士帽。他本人一直不停地旋轉著,和劇場中間的馬做著遊戲。他有節奏地揮打著馬鞭,而馬也隨著他的皮鞭圍著這個劇場不停地奔跑,馬上的那個穿著花哨的女人也被不停地顛來倒去,因為馬在不停地奔跑,她一直在等一個間隙從馬背上跳下來。我們一直在臺下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被顛簸了一下之後,一個「叱」聲破口而出,只見她突然在馬背上跳起來了。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管馬員把一張紙全部撕碎,之後紙片就輕巧平穩地落到沙堆上。下來以後,她整個人非常清醒,還在臺上用優雅的姿勢做謝幕的動作。雷鳴般的掌聲不斷。在這異常響亮的掌聲中,她笑得非常溫暖純真,不斷地做著謝幕的動作,不斷地跳躍著進入了幕後,音樂到了這裡也戛然而止。這時候的小丑還在舞臺上不停地逗趣,用他那笨拙的姿勢在臺上盡力演出,口裡還不停地喊著「表演還沒有結束哦,還有喀馬林舞沒有完哦……」這時候整個大廳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大家的思緒都在等待著下一場的精彩表演。一會兒,只見一批管馬員腳步整齊地朝劇場上擁進,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個大鐵籠。這時候,舞臺後面傳來一聲強大凶悍的嘶吼聲,一陣陣傳來的聲音,讓聽的人都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從身體深處傳來,嘶吼聲不時還伴著嘔吐聲……大家都沉浸在這響聲中的時候,突然從裡面傳來一股非常強烈的吸氣,感覺就像是龍捲風,把特魯茨兄弟的帳篷全部掀翻了。